吉省林場大本營的客房裡。
屋子裡的空氣乾燥且溫熱。
韓東呈大字型趴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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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半邊屁股還腫著,只能維持這種詭異的睡姿。
呼嚕聲震天響。
睡夢中,他偶爾還砸吧砸吧嘴。
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兩句「老舅」和「吃肉」。
另一張床上。
陳子昂緊緊裹著被子,睡得很淺,好像在防備著什麼。
陸川躺在靠窗的床鋪上。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呼吸有些急促。
他直直地盯著上方昏暗的天花板。
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陸川伸出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他從夢中驚醒了。
他夢見了前世。
那個為了鑽營圈子,在各種高端酒局上摸爬滾打的自己。
那個總是端著酒杯,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揣摩上位者心思的自己。
那個為了養一個虛假的少爺身份,最後落得滿身傷痕、一無所有的自己。
陸川掀開被子。
他慢慢地坐了起來。
後背靠在有些發硬的床頭上。
他轉過頭。
看著旁邊睡得的韓東和陳子昂。
這種極度喧鬧、熱氣騰騰的生活。
和夢裡那種冰冷、虛偽的算計,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陸川在心裡暗自盤算著。
前世的他,花了多少時間,吃了多少苦頭。
才在撞大運的那一刻,找回了一點點內心的平靜?
他太清楚了。
在這個世界上。
每個人表面上的生活,看起來都是熱氣騰騰的。
就像今晚那頓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喧囂飯局。
熱鬧。
紅火。
但在這層熱鬧的底下。
每個人都隱藏著只有自己才了解的酸楚和疲憊。
那些默不作聲的。
那些只能在深夜裡暗自消化的各種情緒。
才是真正的生活底色。
陸川徹底沒了睡意。
他掀開被子下床。
拿起搭在床邊的深色外套。
披在身上。
放輕腳步,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陸川順著走廊,緩步走向後院的觀景台。
他想去吹吹風。
推開通往觀景台的木門。
吱呀。
一陣帶著松針氣味的凜冽冷風,瞬間撲面而來。
陸川裹緊了外套。
他抬起頭。
腳步停住了。
在觀景台最邊緣的原木護欄旁。
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厚實的定製大衣。
雙手搭在護欄上。
正默默地看著遠處漆黑一片的原始針葉林。
是車厘子。
陸川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車厘子聽到聲音。
他轉過頭。
深邃的五官在昏暗的夜色中,顯得有些疲憊。
「陸。」
車厘子用駱駝語輕聲開口。
「你也睡不著嗎?」
陸川走到他旁邊。
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停下腳步。
「是啊。」
陸川點了點頭。
「屋裡有些悶,出來透透氣。」
兩個來自不同國家、有著各自心事的人。
在這異國他鄉的深山深夜裡。
達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並肩站著。
聽著風吹過山林發出的如同海浪般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
車厘子轉過頭,看著無邊的黑夜。
「陸。」
「我今天上午,就要離開龍國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重。
「這趟旅程,是我這幾年來,最放鬆的一段時間。」
「沒有那麼多規矩。」
「沒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我。」
車厘子嘆了口氣。
「但是。」
「回去之後。」
「一切就都要結束了。」
陸川把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
「回去接手那些屬於你的責任?」
車厘子點了點頭。
「責任,也是枷鎖。」
他轉過頭,看著陸川。
「你之前在車上跟我說過,關於主權財富基金和新能源的構想。」
「我認真考慮過了。」
「那確實是一條能改變國家命運的路。」
「但是。」
車厘子微微皺起眉頭。
「如果我真的去推動這些。」
「我將面對國內那些龐大的、盤根錯節的舊有派系。」
「王室內部的權力鬥爭,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和殘酷。」
他垂下眼帘。
「有時候,我真的很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那些壓力。」
這是一位即將步入權力漩渦中心的王子。
在深夜裡流露出的最真實的脆弱。
陸川看著他。
看著這位在白天還興奮地想要去探險的王子。
陸川慢慢地抽出了插在口袋裡的右手。
搭在了冰涼的原木護欄上。
他站在兩世為人的高度。
用一種極具穿透力、卻又十分平淡的語氣開了口。
「我的朋友。」
「在這個世界上。」
「任何一個真正的執棋者。」
「註定是要背負不解的。」
車厘子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著陸川。
「如果你在意每一顆棋子的感受。」
「如果你害怕打破現有的平衡。」
陸川的目光十分平靜。
「那你就不可能贏下這盤棋。」
「你會被那些舊有的規則,慢慢耗死。」
陸川的手指在木頭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舊有的枷鎖,確實很重。」
「但是。」
「只有你親手去打破它們。」
「你才能真正掌控你自己的命運。」
「既然你在這個位置上。」
「你就沒有退路。」
這番話。
字字句句,沒有任何誇張的修辭。
卻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直接切開了車厘子心頭的迷霧。
車厘子站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陸川。
過了好幾秒。
他眼底的那些迷茫和糾結。
一點一點地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明悟過後的堅定光芒。
車厘子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他臉上的肌肉不再緊繃。
他看著陸川,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車厘子由衷地感嘆。
「執棋者,沒有退路。」
他心裡的那個死結,被陸川這幾句簡單的話,徹底解開了。
他對眼前這位東方朋友的敬佩。
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謝謝你,陸。」
車厘子站直了身體。
「你的話,給了我很大的力量。」
他看了看夜空。
「外面很冷。」
「我先回去休息了。」
「白天還要趕路。」
「晚安,我的朋友。」
陸川點了點頭。
「晚安。」
車厘子轉過身。
邁開步子,順著走廊往回走。
皮鞋的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直到那扇木門再次發出吱呀的關門聲。
觀景台上。
再次只剩下了陸川一個人。
山風變得更大了。
凜冽的冷風吹打在陸川的臉上。
遠處的原始針葉林,在濃重的夜色中,如同一片漆黑且深不見底的海。
陸川伸出雙手。
撐在粗糙的木質護欄上。
他看著那片茫茫的夜色。
思緒,再次拉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剛才對車厘子說了那麼多大道理。
什麼執棋者。
什麼打破枷鎖。
什麼不被理解。
句句透徹。
可如果把這些話,放在他自己身上呢?
他重活一世。
努力地想要搭建起屬於自己的生活秩序。
努力地想要擺脫前世的那些虛榮和算計。
但他心底最深處的那種孤獨。
那種帶著兩世記憶、無法向任何人完全訴說的重量。
又有誰能真正明白?
陸川站在風中。
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他抬起頭。
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一團白色的霧氣從他嘴裡吐出來。
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擴散。
很快就被山風吹得無影無蹤。
陸川看著消散的白氣。
在心裡。
發出了一聲深深的嘆息。
人嘛。
開解別人。
總是比開解自己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