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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前世的酸楚與觀景台的開解

  吉省林場大本營的客房裡。

  屋子裡的空氣乾燥且溫熱。

  韓東呈大字型趴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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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半邊屁股還腫著,只能維持這種詭異的睡姿。

  呼嚕聲震天響。

  睡夢中,他偶爾還砸吧砸吧嘴。

  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兩句「老舅」和「吃肉」。

  另一張床上。

  陳子昂緊緊裹著被子,睡得很淺,好像在防備著什麼。

  陸川躺在靠窗的床鋪上。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呼吸有些急促。

  他直直地盯著上方昏暗的天花板。

  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陸川伸出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他從夢中驚醒了。

  他夢見了前世。

  那個為了鑽營圈子,在各種高端酒局上摸爬滾打的自己。

  那個總是端著酒杯,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揣摩上位者心思的自己。

  那個為了養一個虛假的少爺身份,最後落得滿身傷痕、一無所有的自己。

  陸川掀開被子。

  他慢慢地坐了起來。

  後背靠在有些發硬的床頭上。

  他轉過頭。

  看著旁邊睡得的韓東和陳子昂。

  這種極度喧鬧、熱氣騰騰的生活。

  和夢裡那種冰冷、虛偽的算計,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陸川在心裡暗自盤算著。

  前世的他,花了多少時間,吃了多少苦頭。

  才在撞大運的那一刻,找回了一點點內心的平靜?

  他太清楚了。

  在這個世界上。

  每個人表面上的生活,看起來都是熱氣騰騰的。

  就像今晚那頓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喧囂飯局。

  熱鬧。

  紅火。

  但在這層熱鬧的底下。

  每個人都隱藏著只有自己才了解的酸楚和疲憊。

  那些默不作聲的。

  那些只能在深夜裡暗自消化的各種情緒。

  才是真正的生活底色。

  陸川徹底沒了睡意。

  他掀開被子下床。

  拿起搭在床邊的深色外套。

  披在身上。

  放輕腳步,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陸川順著走廊,緩步走向後院的觀景台。

  他想去吹吹風。

  推開通往觀景台的木門。

  吱呀。

  一陣帶著松針氣味的凜冽冷風,瞬間撲面而來。

  陸川裹緊了外套。

  他抬起頭。

  腳步停住了。

  在觀景台最邊緣的原木護欄旁。

  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厚實的定製大衣。

  雙手搭在護欄上。

  正默默地看著遠處漆黑一片的原始針葉林。

  是車厘子。

  陸川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車厘子聽到聲音。

  他轉過頭。

  深邃的五官在昏暗的夜色中,顯得有些疲憊。

  「陸。」

  車厘子用駱駝語輕聲開口。

  「你也睡不著嗎?」

  陸川走到他旁邊。

  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停下腳步。

  「是啊。」

  陸川點了點頭。

  「屋裡有些悶,出來透透氣。」

  兩個來自不同國家、有著各自心事的人。

  在這異國他鄉的深山深夜裡。

  達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並肩站著。

  聽著風吹過山林發出的如同海浪般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

  車厘子轉過頭,看著無邊的黑夜。

  「陸。」

  「我今天上午,就要離開龍國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重。

  「這趟旅程,是我這幾年來,最放鬆的一段時間。」

  「沒有那麼多規矩。」

  「沒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我。」

  車厘子嘆了口氣。

  「但是。」

  「回去之後。」

  「一切就都要結束了。」

  陸川把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

  「回去接手那些屬於你的責任?」

  車厘子點了點頭。

  「責任,也是枷鎖。」

  他轉過頭,看著陸川。

  「你之前在車上跟我說過,關於主權財富基金和新能源的構想。」

  「我認真考慮過了。」

  「那確實是一條能改變國家命運的路。」

  「但是。」

  車厘子微微皺起眉頭。

  「如果我真的去推動這些。」

  「我將面對國內那些龐大的、盤根錯節的舊有派系。」

  「王室內部的權力鬥爭,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和殘酷。」

  他垂下眼帘。

  「有時候,我真的很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那些壓力。」

  這是一位即將步入權力漩渦中心的王子。

  在深夜裡流露出的最真實的脆弱。

  陸川看著他。

  看著這位在白天還興奮地想要去探險的王子。

  陸川慢慢地抽出了插在口袋裡的右手。

  搭在了冰涼的原木護欄上。

  他站在兩世為人的高度。

  用一種極具穿透力、卻又十分平淡的語氣開了口。

  「我的朋友。」

  「在這個世界上。」

  「任何一個真正的執棋者。」

  「註定是要背負不解的。」

  車厘子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著陸川。

  「如果你在意每一顆棋子的感受。」

  「如果你害怕打破現有的平衡。」

  陸川的目光十分平靜。

  「那你就不可能贏下這盤棋。」

  「你會被那些舊有的規則,慢慢耗死。」

  陸川的手指在木頭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舊有的枷鎖,確實很重。」

  「但是。」

  「只有你親手去打破它們。」

  「你才能真正掌控你自己的命運。」

  「既然你在這個位置上。」

  「你就沒有退路。」

  這番話。

  字字句句,沒有任何誇張的修辭。

  卻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直接切開了車厘子心頭的迷霧。

  車厘子站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陸川。

  過了好幾秒。

  他眼底的那些迷茫和糾結。

  一點一點地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明悟過後的堅定光芒。

  車厘子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他臉上的肌肉不再緊繃。

  他看著陸川,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車厘子由衷地感嘆。

  「執棋者,沒有退路。」

  他心裡的那個死結,被陸川這幾句簡單的話,徹底解開了。

  他對眼前這位東方朋友的敬佩。

  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謝謝你,陸。」

  車厘子站直了身體。

  「你的話,給了我很大的力量。」

  他看了看夜空。

  「外面很冷。」

  「我先回去休息了。」

  「白天還要趕路。」

  「晚安,我的朋友。」

  陸川點了點頭。

  「晚安。」

  車厘子轉過身。

  邁開步子,順著走廊往回走。

  皮鞋的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直到那扇木門再次發出吱呀的關門聲。

  觀景台上。

  再次只剩下了陸川一個人。

  山風變得更大了。

  凜冽的冷風吹打在陸川的臉上。

  遠處的原始針葉林,在濃重的夜色中,如同一片漆黑且深不見底的海。

  陸川伸出雙手。

  撐在粗糙的木質護欄上。

  他看著那片茫茫的夜色。

  思緒,再次拉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剛才對車厘子說了那麼多大道理。

  什麼執棋者。

  什麼打破枷鎖。

  什麼不被理解。

  句句透徹。

  可如果把這些話,放在他自己身上呢?

  他重活一世。

  努力地想要搭建起屬於自己的生活秩序。

  努力地想要擺脫前世的那些虛榮和算計。

  但他心底最深處的那種孤獨。

  那種帶著兩世記憶、無法向任何人完全訴說的重量。

  又有誰能真正明白?

  陸川站在風中。

  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他抬起頭。

  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一團白色的霧氣從他嘴裡吐出來。

  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擴散。

  很快就被山風吹得無影無蹤。

  陸川看著消散的白氣。

  在心裡。

  發出了一聲深深的嘆息。

  人嘛。

  開解別人。

  總是比開解自己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