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坐在第一輛執法車的副駕駛上。
想起來剛剛看見的畫面。
翻譯像是一個遭遇了劫持、正在拼死向外求救的人質。
老李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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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駱駝國外賓遇到襲擊了?
是不是有極端分子劫持了車隊?
老李沒有猶豫。
他立刻掏出手機。
在通訊錄里迅速找到剛才那個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
接通了。
「喂!」
老李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緊繃感。
「小劉,你們車上什麼情況?」
「是不是遇到危險了?」
「如果是,你敲兩下手機屏幕!」
老李一隻手抓著門把手,另一隻手按在對講機的通話鍵上。
只要小劉給出任何求救的信號。
他馬上就會下令全隊逼停那輛霸道。
電話那頭。
沒有暗號。
也沒有變聲器的警告。
只有一陣劇烈到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聲音。
「嘔——!」
這聲音通過聽筒,清晰地傳進了老李的耳朵里。
老李愣了一下。
他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小劉?」
「你說話!」
電話里,翻譯的聲音夾雜著風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李局!」
「嘔——!」
「救命啊!」
老李的手指瞬間收緊了。
「怎麼了!」
「是不是有人劫車?」
「你冷靜點,把情況說清楚!」
翻譯在那頭深吸了一大口氣,似乎是在積攢最後一點說話的力氣。
「沒有劫車!」
「是有人在車裡放屁!」
「車裡待不了人了!」
「我快被熏死了!」
「嘔——!」
說完這幾句,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連綿不絕的乾嘔聲。
老李坐在副駕駛上。
他張了張嘴。
沒有發出聲音。
他看了看手裡的手機。
又抬起頭,看了看前方那輛還在狂飆的豐田霸道。
放屁?
他設想過了無數種國際襲擊的劇本。
槍戰、綁架、毒氣彈。
結果,對方告訴他,車裡有人放了個屁?
老李原本緊繃的面部肌肉,在這一瞬間松垮了下來。
他臉上的表情,從極度戒備,迅速變成了難以置信的無語。
這算什麼事?
他堂堂一個市局局長。
親自帶隊調集了十幾輛車。
在高速公路上嚴陣以待。
結果等來的是一場因為腸胃不適引發的空氣污染事件?
老李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小劉。」
「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他的語氣里透著一種被愚弄後的不悅。
翻譯在電話里急得直跺腳。
「李局,我發誓!」
「我絕對沒有開玩笑!」
「這味兒絕了!」
「就像是把化糞池和腐爛的臭雞蛋混合在一起發酵了三天三夜!」
「車裡的能見度都變低了!」
翻譯的聲音越來越急促。
「李局!」
「算我求您了!」
「您趕緊帶車拉警笛開路吧!」
「前面是不是有個服務區?」
「直接帶我們衝進去!」
「不然這車裡的人全得交代在這高速上!」
老李聽著這番話。
他揉了揉眉心。
「小劉,你冷靜點。」
「因為一個屁拉警笛開路。」
「這不合規矩。」
「這也太離譜了。」
翻譯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規矩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駱駝國的皇家保鏢也在車上!」
「他現在連方向盤都快握不住了!」
「這要是出了車禍,車毀人亡!」
「那才是真正的國際事件啊!」
翻譯的話,精準地擊中了老李的軟肋。
外賓的安全是實打實的。
現在那輛霸道車的行駛軌跡確實很不穩定。
萬一駕駛員操作失誤,後果不堪設想。
老李咬了咬牙。
他覺得這是自己職業生涯中最荒謬的一次決策。
「行。」
「我知道了。」
「你讓司機跟緊我。」
老李掛斷了電話。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駕駛員。
「拉警笛。」
「全速向十公里外的服務區開進。」
駕駛員愣了一下。
「李局,拉警笛?」
「沒有任何緊急情況,拉警笛會不會……」
「少廢話。」
「執行命令!」
「通知後面所有的車,一起拉響!」
幾秒鐘後。
空曠的高速公路上。
紅藍相間的燈光瞬間閃爍起來。
十幾輛執法車同時拉響了警笛。
嗚嗚的警報聲連成一片。
前頭三輛車呈品字形開道。
左右兩翼各有兩輛車護衛。
將那輛豐田霸道牢牢地護在中間。
整個車隊的速度瞬間提升到了極致。
畫面的宏大與起因的卑微,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反差。
老李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後視鏡里那輛被重重保護的霸道車。
他閉上了眼睛。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如果等會兒有路人拍了視頻傳到網上,他該用什麼樣的藉口去寫這份行動報告。
十幾分鐘後。
高嶺服務區的入口標誌出現在視野里。
執法車隊沒有減速。
直接順著匝道沖了進去。
停在服務區休息的旅客,全都被這陣仗吸引了目光。
紅藍燈光在服務區停車場裡交織。
執法車迅速散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那輛豐田霸道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
輪胎在地面上劇烈摩擦。
發出尖銳的聲響。
車子就像是一頭髮瘋的野獸,帶著巨大的慣性,一頭扎進了一個空著的停車位。
車身搖晃了兩下。
還沒等車徹底停穩。
砰、砰、砰。
兩聲沉悶的撞擊聲同時響起。
霸道車兩側的車門被人從裡面粗暴地推開了。
駕駛座上的駱駝國保鏢,完全顧不上什麼皇家風度了。
他雙手摳住車門邊緣。
身體猛地往外一躥。
整個人連滾帶爬地摔出了駕駛室。
他雙手撐在柏油路面上,大張著嘴巴,貪婪地呼吸著服務區裡帶著冷風的新鮮空氣。
副駕駛上的翻譯動作比他更快。
他幾乎是直接從座位上滾下來的。
膝蓋磕在地上,他手腳並用地爬出去好幾米。
直到確定脫離了毒氣圈的範圍,才停了下來。
後排的左側車門也開了。
鹿德勺連滾帶爬地沖了下來。
這位國宴大廚,此刻臉色慘白如紙。
鹿德勺跌跌撞撞地跑到不遠處的一棵綠化樹旁邊。
他雙手扶著樹幹。
再也忍不住了。
「嘔——!」
他彎下腰,乾嘔起來。
翻譯就在他旁邊不遠的地方。
眼淚和鼻涕順著臉頰往下流。
他也跟著一起乾嘔。
兩人此起彼伏,聲音在停車場裡迴蕩。
保鏢靠在車輪上。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霸道車的後門一直開著。
冷風順著車門灌進車廂。
過了一分多鐘。
車廂里終於有了動靜。
一隻腳慢慢地探了出來。
踩在了地面上。
緊接著。
陳子昂的身影,緩緩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他頭上戴著紅白格紋的駱駝國頭巾。
身上裹著那件潔白寬大的長袍。
因為剛才在車裡經歷了慘烈的括約肌保衛戰。
他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片慘白。
他的雙腿死死地併攏著。
兩隻手緊緊地交疊在一起,捂著小腹偏下的位置。
他的身體僵硬到了極點。
肩膀端著。
脖子一動不敢動。
陳子昂的內心劇場在瘋狂運轉。
只要稍微放鬆一點點,最後一道防線就會立刻決堤。
這括約肌已經開始發酸了。
他不敢邁開大步。
只能靠著腳尖和腳跟交替發力。
以一種極小、極碎的步伐,一點點往前挪。
鞋底摩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微風吹過,長袍的下擺輕輕晃動。
但他整個人的上半身,卻如同雕塑一般靜止。
他就這樣,頂著周圍人異樣的目光。
一步。
兩步。
朝著服務區洗手間的方向,緩慢地挪動著,然後一點一點地,消失在了洗手間的門後。
停車場裡。
老李站在執法車旁邊。
他推了推頭上的大檐帽。
看著陳子昂消失的方向。
又看了看還在扶著樹幹嘔的翻譯和鹿德勺。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駕駛員。
兩人對視了一眼。
什麼都沒說。
今天服務區里發生的這一切。
就算是爛在肚子裡,也絕對不能寫進行動報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