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站在那張縱斷面圖前,半天沒有動。
圖上的線路像一根細線,從山腳下鑽進山腹深處。
旁邊密密麻麻全是符號。
斷裂帶、深埋段、地下水風險區、高海拔作業區……還有幾個他看不懂的英文縮寫。
而在這些東西後面,都是設備、人員、時間,以及一筆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的支出。
老馬還想再說上一句問題不大。
可這四個字在嘴邊轉了兩圈,愣是沒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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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也不是覺得這些問題完全沒法解決。
高海拔,可以安排人員輪換,低溫,可以增加保溫和預熱設備,深埋和地下水,也都有辦法處理。
動物保護更不用說。
不就是等一等,繞一繞,少開幾天工嘛。
可問題偏偏全趕到了一塊兒! 別的工程碰上一兩個難點,項目負責人就夠頭疼的了。
天山建設倒好,能遇上的基本一個沒少。
老馬側過身,看向臨時指揮部外面。
一名工人剛從施工區出來,脫下厚重的手套以後,手指還在輕輕發抖。
旁邊的人趕緊遞過去一杯熱水,又把氧氣瓶的閥門擰開。
那工人吸了幾口,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點。
老馬盯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往下一沉。
這不再是報告上的幾個詞了。
有人真得進去幹活,設備真得在裡面運轉,錢也會跟著這些問題一筆一筆往外流。
彈幕還在刷。
【馬老師怎麼不說話了?】
【剛才不是還在談社會責任嗎?】 【現在怎麼不保護動物了,先保護一下自己的心臟吧。】
【高寒、低氧、低溫、深埋、斷裂帶、地下水,哈狼是不是把能加的難度全加上了?】
【魚呢?風浪這麼大,魚在哪?】
老馬的眼皮跳了跳。
他立刻把目光從屏幕上挪開,咳嗽了一聲。
「這些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周建明抬起頭,認真等著他繼續。
老馬本來想說這些問題也沒什麼,可話到嘴邊,自己先覺得假。
他只好換了個說法。
「問題是多了點,但也不能因為問題多,就不做了。」
周建明點了點頭。 「沒錯。」
「做工程嘛,總不能遇到困難就往後退。」
老馬背著手,強行把腰杆挺直。
「該準備就準備,該投入就投入,方案做穩,人員設備跟上,困難總能想辦法!」
這話說出來,倒也像那麼回事。
周建明聽完,眼神里又多了幾分敬意。
在他看來,馬總這不是嘴硬。
這是把困難看明白以後,仍然願意擔著。
「馬總說得對。」
周建明說道。
「我們之前也正是這麼想的。」
老馬聽到這話,心裡莫名有點發虛。 你們之前也是這麼想的?
那前任老闆為什麼跑了?
不過這話他當然不能問。
好不容易把剛才那點社會責任感立起來了,總不能自己一句嘴快又給拆了。
於是他只能順著往下說。
「對。」
「困難再大,也不能怕!」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
老馬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挺有水平,可彈幕卻面子一點都不給。
【來了來了,馬老師開始演了。】
【嘴上說得挺硬,手已經在找退出按鈕了。】
【別問,問就是社會責任感!】 【我估計他現在不是不怕,是怕被周經理看出來。】
【周經理還真信了?】
信了嗎?
是的,周建明確實信了。
而且他順著這個判斷,又往前腦補了一步。
馬總既然連生態保護都願意接受,說明已經做好了長期投入的準備。
既然如此,之前怕嚇著新老闆、沒敢一次說完的東西,也該交代清楚了不是?
「馬總。」
於是他翻了翻手裡的資料,再次道。
「其實前面這些問題雖然麻煩,但都有辦法處理。」
老馬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對嘛。」 他立刻接話。
「有辦法就行。」
「不能前面有幾個困難,就把整個項目給否了,既然接了,就得往下做。」
周建明聽得連連點頭,對馬總的佩服更加如天山一樣巍峨不可阻擋!
「馬總,您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老馬剛準備謙虛兩句,可此時,聽到周建明的這個語氣,隱隱地又察覺出不對。
「不是……你放心什麼?」
「放心您不會因為困難太多,就先把項目給放棄了啊。」
老馬:「???」
這話聽著怎麼像是在給他戴高帽?
我現在要是說自己其實已經開始考慮賣公司了,敢問閣下又如何應對?
沒辦法,只能繼續保持微笑。 他本來還想順勢問一句,既然花錢這麼多,能不能先把進度放一放。
可周建明看著他的眼神實在太熱切了。
這話現在說出去,前面那一大通不全成放屁了嗎?
於是他把話往回咽了咽。
再說了,自己剛才也沒想錯啊,沒準熬過前面這些麻煩,後面真能賺一筆呢?現在就認慫,多少有點早了。
「那是自然。」
「我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困難。」
他拍著胸脯說完,不過說完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當然了,前提是困難後面真有錢!
周建明自然是聽不見他心裡的補充。
而是把手裡的文件又往後翻了一頁。
老馬看到這個動作,笑容頓時僵住。 「你又翻什麼?」
「還有一個問題。」
「……」
老馬忍不住了。
「還有?」
「您放心,是最後一個了。」
周建明語氣很認真。
「除了前面剛才說的那些,隧道還剩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老馬抬起手,示意他先停一下。
「等會兒。」
「你剛才不是說,前面這些問題都有辦法嗎?」
「有辦法。」 「那這個呢?應該……也有吧?」
周建明沒說話。
而是把圖紙攤在桌面上,指尖沿著隧道線路往裡劃。
這條線,太長了!
從一端劃到另一端,周建明的手指足足移動了好幾秒鐘。
老馬看著這個動作,不由得,心裡的那根弦也跟著越繃越緊。
這一路下來,周建明每次翻資料、每次停頓,後面就沒有過好消息。
老馬甚至不太敢猜這一次還能冒出什麼。
他看了眼彈幕。
【來了來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不信這是最後一個。】
【周經理:最後一個。老馬:你最好是。】 【馬老師,別怕,至少這次不是動物。】
老馬:「……」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到底什麼問題?」
周建明抬起頭。
「通風。」
「通風?」
老馬重複了一遍。
他看了看圖紙,又看了看外面的山。
這個詞聽著,怎麼都不像前面那些問題的級別。
和高海拔、低氧、深埋比起來,好像……完全沒殺傷力吧?這也叫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