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是個膽子很小的人。
媽媽以前說，阿爸小時候因為長得矮小，像只猴子，所以常被欺負。
別人罵他，他就笑一笑，要是打他，他就抱著頭，也不還手。
他很笨，學東西要學很久。
隔壁嬸嬸教他做菜，一道菜他要學好多天。
阿爸每次做完會讓我嘗嘗，我都說好吃，其實不好吃。
但阿爸以前不這樣。
七歲那年，我們遇見了荒誕，媽媽為了保護我和阿爸，永遠離開了我們。
那晚阿爸牽著我在雨里跑了很久，後來不知道跑到哪裡，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們以為要死了，就抱在一起，坐在路邊哭。
第二天，燭山的叔叔阿姨救了我們，並送我們去了和春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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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走後，阿爸就像是變了個人，呆呆傻傻，周圍的鄰居說他受了刺激，瘋了。
他們讓我離阿爸遠一點。
我不喜歡他們。
有時候，阿爸晚上會一個人自言自語。
有幾次我裝睡，聽見他在床邊很小聲地跟媽媽說話。
有時道歉。
有時說想她。
我也想媽媽。
三年來他一直這樣，我習慣了，周圍的叔叔阿姨也習慣了，他們變得沒那麼排斥阿爸，會幫他找點活兒做。
再後來，阿爸攢夠了錢，又送我去念書，去學寫字，畫畫。
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每天放學回來，都能看見阿爸。
我回來得早，我就做飯給阿爸吃。
阿爸回來的早，他就做飯給我吃。
漸漸的，接觸多了，小區裡的叔叔阿姨也變得不討厭了。
他們有時候會塞給我一點小零食或是水果吃。
蘋果好吃。
梨也好吃。
但是我不愛吃桃，因為裡面有蟲。
我怕蟲。
後來，小區樓下來了一位爺爺和一位奶奶。
爺爺常去清理小區的綠植，阿爸有時候會幫他，這是阿爸為數不多的愛好。
爺爺教阿爸用那柄大剪刀修剪綠植，阿爸因為太瘦太矮，用得很吃力。
不過沒過多久，那位奶奶去世了，爺爺也去世了。
阿爸再也沒有碰過那把大剪刀，也再沒有接近過那些綠植。
他告訴我，那位爺爺生前修剪過那些綠植，不要去踩草地，可能爺爺會不喜歡，得遠遠地走。
我聽阿爸的。
小區裡有人說園林里那顆蘋果樹說話，把它挖了拖走了。
幾天後，那個爺爺回來了，只是它已經不再是大家以前認識的那個爺爺。
有人死在了園林里。
阿爸說得沒錯，不能去踩草地，要遠遠地走。
兩個月後，小區又來了一位姐姐，姓岳。
她從來不講話，就住在我們家對面。
岳姐姐是小區里跟我年紀最接近的，我經常趴在陽台，跟她講學校里的事。
講老師，講同學，講畫畫。
岳姐姐聽得很認真。
我喜歡她的眼睛。
她會在我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我，溫柔，平靜，像媽媽。
有天晚上，我問阿爸，為什麼岳姐姐的爸爸媽媽不住在這裡，阿爸說他不知道。
第二天我問隔壁的阿嬸，她說，岳姐姐的爸爸媽媽不要她了。
我問阿嬸為什麼，阿嬸說因為她癱瘓了。
我很害怕，晚上我問阿爸，如果我癱瘓了，阿爸會不會不要我。
阿爸說不會。
我相信阿爸。
我跟阿爸說，如果阿爸癱瘓了，我也不會不要阿爸。
阿爸那晚想了很長時間，第二天出門的時候跟我講，他做活的時候小心一點，儘量不癱瘓。
再後來，岳姐姐的爸爸媽媽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我看著岳姐姐每天都坐在陽台旁望著小區門口，很難受。
我問阿爸，岳姐姐的爸爸媽媽不要她了，她是不是很可憐？
阿爸說是。
我問阿爸，那岳姐姐餓肚子了怎麼辦？
阿爸說，那我們多煮一點飯。
我說，好。
後來我每天都給岳姐姐送飯。
她喜歡聽八音盒的音樂，我就帶著八音盒去她家，一邊聽著八音盒裡的音樂，一邊吃飯。
我還和她講學校里的事情。
但岳姐姐吃得越來越少，我說，姐姐你要多吃一點，阿爸說吃飯才能長身體，岳姐姐卻搖頭，只是輕輕摸我的腦袋。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問阿爸，岳姐姐為什麼不吃飯。
阿爸說，她可能生病了。
我問阿爸，那怎麼辦？
阿爸沒有回答我。
沒過多久，岳姐姐也去世了。
是上廁所的時候去世的。
岳姐姐一直愛乾淨，走的時候卻渾身污穢。
阿爸那天回來得早，我哭著去找他，他抱了我，又幫岳姐姐洗乾淨了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裝在一個袋子裡，拖了出去，將岳姐姐的屍體交給了燭山的人。
幾天後，岳姐姐也回來了。
但是阿爸讓我不要再去打擾岳姐姐。
我問阿爸，為什麼岳姐姐要回來？
阿爸說，可能她在等自己的爸爸媽媽。
我聽阿爸的話，再沒去岳姐姐的房間，如果她出現在了陽台，我就把八音盒放在陽台上，還和以前一樣跟她講學校里的事。
一切好像就和從前一樣。
直到後來有一天，小區里發生了可怕的事。
阿爸沖回了家，一把將我抱在懷裡，瑟瑟發抖。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阿爸這麼害怕了。
他反鎖了門，關掉了家裡的水閥，囑咐我一定不要接近水龍頭。
那晚，小區裡的叔叔阿姨慘叫聲幾乎沒有停過。
我想起了媽媽去世的那天，很害怕，一直趴在阿爸的懷裡哭。
我問阿爸，為什麼我們不離開小區。
阿爸說，水管里有怪物，我們都出不去。
之後我們誰也沒出去，在家待了三天。
家裡的糧食和水越來越少。
後來阿爸在深夜開了門，我從床上爬起來問阿爸，你要去哪兒。
阿爸說，他要去找岳姐姐。
我想跟阿爸一起，但是阿爸不讓，他也不告訴我為什麼要去找岳姐姐。
後半夜阿爸回來了。
但從那晚開始，阿爸開始不吃不喝，一直發著高燒，時常自言自語。
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又過去兩天，阿爸退了燒，但身體變得很冷很冷。
家裡的糧食與水幾乎見底，阿爸翻出了一些零食和水，堆在一起，
然後他告訴我，他要走了。
我問阿爸，你要去哪裡？
阿爸說他要出去找吃的，吃了飯，就能長高，長高了，就沒人能欺負我們，到時候我們就能離開小區了。
我問阿爸，要長多高才不會被欺負。
阿爸高高抬起手，跳了一下，說，要長這麼高才可以。
我看著阿爸手指的位置說，阿爸長得那麼高，我不認識阿爸了怎麼辦？
阿爸蹲在我面前，說不管阿爸變成什麼樣子，只要玥兒叫一聲阿爸，阿爸就會記起玥兒。
我說，真的？
阿爸說，真的。
我說，那拉勾。
阿爸說，好，拉勾。
我說，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阿爸說，永遠都不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