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櫃改裝的臨時茶室里,一股上好大紅袍的醇厚茶香,混著鐵皮牆的冰冷味兒,聞起來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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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里空蕩蕩的,就一張梨花木茶台,幾把椅子。
「錢先生,請。」宋雲海親手拎著一把紫砂壺,給林風面前那個小白瓷杯里倒茶。
動作慢條斯理,透著一股子斯文勁兒。
林風沒動,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靠著冰涼的鐵皮牆,視線落在茶台角落的小香爐上,一縷檀香正慢悠悠飄出來。
這孫子,五年不見,是越來越會裝了。
「宋老闆,」林風終於開了口,嗓子有點啞,「我這人粗,喝不慣這個。有話就說,我還趕著回去睡覺。」
宋雲海笑了笑,把茶壺放下。
「錢先生是爽快人。」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熱氣,「我只是覺得,憑錢先生的本事,只開一趟車,拿兩千萬……有點可惜了。」
他看著林風,眼神溫和,像是在給一件貨物估價。
「以後,跟著我干。錢,不是問題。」
畫大餅。
林風心裡冷笑一聲。
出來混的亡命徒,只信拿到手的錢。宋雲海這是在試他,看他是條只認錢的瘋狗,還是個能被幾句空話收買的蠢貨。
他要是現在點頭哈腰,估計活不過今晚。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林風從兜里摸出那枚硬幣,在指頭間拋了拋,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對畫出來的餅沒興趣。宋老闆真有誠意,不如先把下一趟的定金付了?」
宋雲海臉上的笑意僵了半秒,但很快又掛了回去。
「錢先生,還是這麼直接。」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就是這個動作。
林風的眼角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老頭子說過,看人,別聽他說了什麼,要看他下意識的小動作。
宋雲海喝茶的時候,眼角餘光朝門外站著的山貓瞥了一下。同時,握著茶杯的右手拇指,在杯壁上很有規律地敲了兩下。
叩。停頓。叩。
暗號。
準備動手的暗號。
林風的腦子飛速轉動。
動手?
在這裡?在這個鐵皮罐頭裡?
不可能。
他現在就是個人肉炸彈,在這裡弄死他,宋雲海也得跟著上天。他沒那麼蠢。
唯一的可能……
林風的目光穿過門口,落在不遠處那輛巨大的冷鏈車上。
他懂了。
這杯茶,是拖延時間的。
宋雲海在等,等他的人把車吊上船。一旦車離了地,他就沒了跟對方同歸於盡的籌碼。到時候,宋雲海會毫不猶豫地按下起爆器,把他連人帶車,一起炸進海里。
殺人滅口,錢貨兩清。
真他媽夠狠。
「媽的,茶喝多了,憋得慌。」
林風猛地站起來,一臉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廁所在哪?」
他這一下,直接打斷了宋雲海還想說的場面話。
宋雲海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山貓剛要張嘴罵人,宋雲海卻擺了擺手,指了指貨櫃後面。
「就在後面。」
「謝了。」
林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腳步帶著不耐煩,活像個被尿憋壞了的粗人。
他沒真去「廁所」,而是在一個拐角處,身子一閃,貓腰躲進了另一堆集裝裝箱的陰影里。
碼頭上很吵,龍門吊的轟鳴,工人的叫喊,混成一片。
林風探出半個頭。
果然。
幾個穿工裝的傢伙,正在把磨盤粗的鋼索往冷鏈車上固定,準備把整輛車吊起來。
他瞥了一眼手錶。
時間不多了。
必須在車被吊起來之前,把主動權搶回來。
林風沒再猶豫,像只狸貓,悄無聲息地繞到冷鏈車屁股後面。
他身子一矮,整個人滑溜地鑽進了車底。
一股機油和灰塵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
三個黑盒子就綁在大樑上。紅線,藍線,綠線,跟圖紙上畫的一模一樣。
紅線供電,綠線定位,藍線起爆。
不能剪。
剪斷太明顯,天曉得有沒有防拆裝置。
林風的視線,定格在藍線和綠線交匯處,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黑色元件上。
微型繼電器。
控制訊號通斷的玩意兒。
他從兜里摸出那枚被捏得變了形的金屬回形針。
沒時間多想了。
林風吸了口氣,手指穩得不像話。
他用指甲把回形針的尖端掰成一個極小的鉤子,屏住呼吸,精準地探入繼電器側面那條比頭髮絲還細的縫隙。
一秒。
指尖感覺到了那個微小的觸點。
兩秒。
輕輕一挑。
咔噠。
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響動,只有林風自己知道。
繼電器內部的觸點,被物理性地頂開了。
成了。
從外面看,線路完好無損。但實際上,山貓就算把起爆器按冒煙了,訊號也傳不過去。
這堆炸藥,現在就是一堆廢鐵。
整個過程,三秒。
林風沒急著出去。
他看到,一個巨大的鋼索連線扣,已經被固定在了車頭下方的拖車鉤上。
機會。
他飛快地從鞋墊下摸出那個用膠布包著的小定位模組,悄悄滑到車頭。
工人們正在另一側檢查,沒人注意車底的動靜。
林風伸手,利落地把定位模組塞進連線扣一個不起眼的縫隙里,又用回形針往裡捅了捅,確保它不會掉出來。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退了出去。
「好了沒?!」遠處傳來工頭的催促。
「好了!」
林風聽著頭頂的對話,從車尾滑出去,重新鑽進貨櫃的陰影。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他繞回那個所謂的廁所位置,在褲子上胡亂蹭了蹭手上的油污,這才慢悠悠地晃回茶室。
「搞定了?」
宋雲海正在換茶葉,頭也沒抬。
「嗯。」林風拉開椅子坐下,懶洋洋地重新靠回牆上,整個人的姿態都放鬆了不少。
這時,山貓的對講機響了。
他湊到耳邊聽了幾秒,走到宋雲海身邊,低聲說:「老闆,車……準備好了。」
山貓自己都沒發現,他的聲音裡帶了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剛才,他好像看到車底的影子晃了一下,可再仔細看,又什麼都沒有。
大概是眼花了吧,被這瘋子司機搞得神經太緊張了。
宋雲海點了點頭,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溫和的笑。
他把剛泡好的茶推到林風面前。
「錢先生,再喝一杯?」
茶湯澄黃,熱氣裊裊。
林風看著杯子裡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抬眼看了看宋雲海。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茶不錯。」
他放下杯子,直視著宋雲海。
他知道,宋雲海在等,等船開到公海,然後按下那個永遠不會響的起爆器。
而他,也在等。
等一個把刀,真正架在宋雲海脖子上的機會。
現在,主動權,回到他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