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輯身子靠進椅背，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湖水。
英方代表席上，幾張嘴張張合合、震驚與抗拒交織。
在羅輯的眼裡，就跟看幾隻被扔上岸的魚一樣稀鬆平常。
羅輯抬抬手，修長的食指輕輕敲了幾下桌面，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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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分？」羅輯微微一笑，帶著三分涼薄七分堅定：
「商場如戰場，成者王敗者寇，何來過分一說？」
這話一出，陳文翰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想拍桌子，又硬生生忍了下去，戴維的鋼筆尖因為用力過猛，在記錄本上留下一團墨漬。
只有艾米莉安還維持著英倫貴族式的克制，可那雙藍色的眼眸深處，深深的焦慮已經快要隱藏不住。
羅輯完全沒打算給對手喘息的機會，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對面心口上：
「奧利維亞魔都分公司，眼下是什麼局面，需要我再複述一遍嗎？」
羅輯的目光落在對面奧利維亞談判組組員的臉上，就像是在檢閱一排已經投降的俘虜:
「馬振邦進去了，季明宇也進去了。」
羅輯又輕輕點了一下桌面：
「管理層被一鍋端，領導核心出現真空。你們分公司，現在身上揹著什麼？揹著的，是輿論污點、經營虧損、市場信任危機，口碑跌穿地板，連魔都商業街的掃地阿姨都知道，『奧利維亞坑了華夏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情緒沒有任何波動，上午的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把羅輯肩膀描出一圈硬朗的輪廓。
「繼續由你們總部接管？」羅輯微微搖頭：
「輿情壓得住嗎？總部隔著千山萬水，倫敦那邊出個宣告，魔都這邊要三天才能落地。你們現在往外一站，媒體能拿閃光燈把你們的眼睛晃瞎，消費者拿著手機拍門店空蕩蕩的貨架，發到短影片平台上，標題寫著『洋品牌敗走魔都』，這些畫面，你們總部公關團隊，能洗乾淨？」
羅輯稍微停頓一下，接著說道：
「持續虧損？那是肯定的。你們越管，虧得越狠，最後這個分公司會變成一塊爛到骨頭裡的肉，沒人接，沒人碰，只能爛在手裡。」
「再說三家線下門店。」
羅輯豎起三根手指：
「鉑境甄選，月租金一百二十萬，上個月進店客流不到去年同期的百分之十五。藍儷奢品匯，門口修路封了大半條人行道，店裡的導購比顧客還多。瀾序公館，那家稍微好點？對，店長是個英籍華裔，被你們侵權的女包，獨家在她的店上架，品牌出了醜聞，店那邊連活動立牌都撤下來了。」
他每說一項，陳文翰的臉色就黑一分，戴維握著筆的手就抖一次。
艾米莉安還坐得筆直，她杯子裡的茶水已經冷透了，一口也沒有喝。
「繼續運營下去？」
羅輯雙手交叉握在一起：
「就是持續往無底洞裡砸錢。而放棄，就是奧利維亞總部的資產流失，董事會會追責，股民會抗議，你們這趟魔都之行，回去都沒法交差。」
羅輯丟擲結論：
「現在的魔都分公司，就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留著是你們的累贅，扔了，是割你們身上的肉。進退兩難，我說的沒錯吧？」
沉默。
艾米莉安垂下眼帘。
她想組織反駁的話，腦海里卻像被人清空了。
每一句反駁的話剛一成型，就被羅輯剛才那番話的碾成齏粉。
她咬了咬下唇。
羅輯沒等她組織語言。
「所以，」
羅輯開口：
「讓我接手，是你們目前唯一的最優解。」
艾米莉安抬起頭，用力吸了一口氣，把心口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
她在倫敦總部幹了這麼多年，經手的併購案不下二十多宗，從來都是她壓別人價、逼別人籤條款、堵別人的退路。
今天，她第一次體會到坐在談判桌另一頭是什麼滋味：四面漏風，渾身是破綻，被人剝乾淨了所有偽裝，晾在燈光下。
可她的職業素養，又讓她下意識地開始飛速盤算：
羅輯說的每一個字，描述的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魔都分公司，現在就是個負資產包袱，總部想去救，至少需要先砸進去一個億做輿情公關，再花五千萬重整供應鏈，再花大幾千萬，重建渠道信心。
這些錢砸下去，還不一定能聽到響。
倫敦的董事們，最怕的就是不確定性，與其拖拖拉拉地一直失血，還不如一刀切掉。
但，價格永遠是核心，帳面資產、地段價值、前期投入三億多，低於心理底線的數字，董事會是絕對不會簽字的。
艾米莉安終於開口了：
「羅總，」
她的聲音暫時恢復平穩：
「若我方同意出售，你能給到一個什麼收購價位？」
全場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羅輯臉上。
羅輯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九千萬。」
「不可能！」
陳文翰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
「絕對不可能！羅總，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嗎？九千萬？你知道我們那三家門店的地段值多少錢嗎？光是鋪面的評估價就超過五千萬！再加上公司資質、多年的渠道積累、供應鏈資源、品牌授權，估值至少一點八億往上！你報九千萬，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戴維也沉下了臉：
「羅總，這個報價太荒謬了，像小孩子過家家，嚴重低於我們評估底線的心理價位，我方絕對不會接受。」
兩個人像兩頭髮怒的公牛喘著氣。
羅輯坐在那兒，脊背依然筆挺。
他微微一笑，這份雲淡風輕的誠意，讓對面更加慌亂:
「你們說我是壓價？」
羅輯偏了偏頭：
「我給的，不是優質資產的市場溢價，而是風險打包的收購價。」
他開始逐項拆解，每個字都像帶著刀:
「第一，輿論污點。你們現在品牌負面輿情的發酵指數每天攀升，需要投入至少四到五千萬去做公關修復，而且修復結果不確定，消費者健忘但記仇，奢侈品圈層尤其記仇，你們總部在倫敦連中文社交媒體都玩不轉，這錢砸下去十有八九打水漂。」
「第二，隱性債務。帳面虧損先不說，供應鏈那邊的應付帳款已經壓了三千萬，員工遣散補償金、門店提前解約的違約金、還有幾起消費者集體訴訟的潛在賠償，所有這些，新承接方全部兜底。我來扛，這風險值多少錢？」
「第三，品牌公信力。經過馬振邦這檔子事，『奧利維亞』四個字在魔都奢侈品圈的公信力塌得跟地震一樣。核心VIP客戶流失率超過六成，渠道合作方集體觀望，資產含金量？早就蒸發得差不多了。」
「第四——」
羅輯的目光直直釘進艾米莉安眼底：
「你們總部現在的訴求是什麼？止損、脫身、平息風波、挽回國際聲譽。你們已經沒有議價的資格了，你們底牌我全看見了。」
「放眼整個魔都，除了我，還有誰敢接這個滿身污點、負債纏身、輿情能淹死人的爛攤子？沒有。」
「我出九千萬全盤接手，幫你們奧利維亞剝離拖累、終結魔都醜聞、保住最後那點殘存的體面，」
羅輯接著說道：
「已經是給足了倫敦總部面子。」
陳文翰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戴維的筆掉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艾米莉安沉默了整整三分半鐘。
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羅總，收購涉及集團重大資產處置，我無權現場敲定。」
她合上面前的膝上型電腦：
「我需要和倫敦總部董事會進行對接，匯報這兩天的全部談判情況，請總部拿出決定。」
「明天，給你最終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