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
朱貴新隔了半分鐘才回電話,江昊天還沒接著問,他又補了一句,碗是自己買的,位置也是自己定的,誰覺得礙眼,可以連他這個送禮的一起請出去。
電話掛得很快,邢瀟瀟將那張預擺照片放大,主桌旁邊有個空座,姓名牌朝里扣著,看不出原本安排了誰。
「這單還沒報價,先送過來一道家務題。」
江昊天把手機放到桌上,伸手取水,左肋牽得一疼,手停了一下,杯子已經被她推近。
「先看實物。」
九天後,車停在朱家的酒店門前。
肩上的舊傷還沒好透,江昊天從車裡下來時動作放慢了些,邢瀟瀟替他拿著資料袋,見迎賓抬手招呼,先問有沒有可以坐著看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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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的人早備好了椅子。
朱正衡本人卻沒坐,站在一輛墨綠色老轎車旁,用擦車布一點點拭去車門上的指印,袖口卷著,白襯衣上沾了一小塊蠟。
白如意過去,先笑他這麼多年還捨不得換這輛車。
「買新的容易,找到肯認舊毛病的人難。」
老人把布交給身旁的年輕男人,主動伸出手,只與江昊天輕握了一下,沒往他受傷的位置拍。
「這是我二兒子朱貴成,壽宴都是他在操心,車和禮物,你替我看看,該花的錢我花,不該吹的牛,替我壓下來。」
朱貴成接得自然,叫工作人員給江昊天換了有靠背的座椅,又讓人把玻璃門關小些,別讓穿堂風直吹。
「父親要講究,我只能跟著多跑幾趟。」
他彎腰擺椅子時,江昊天注意到他褲腳上有一點白灰,剛才他確實從正在布置的宴會廳出來,手裡還夾著一張工人領餐單。
朱正衡介紹完兒子,先指車。
五天後的壽宴,這輛車要停在宴會廳外,主辦方想請他坐進去,從門口緩緩開過紅毯,連路線都已經畫好。
江昊天沒有答應能開,先請工作人員把車門開啟,指腹沿門框下緣摸過,隨後又檢查經過允許開啟的幾個位置。
只有他看見的字浮出來,車體曾經修復,修補本身沒有被判成危險,真正需要處理的是一段老化的油管和制動部件。
系統給出狀態,沒有給他一張已經完成的維修單。
他將手收回來,請同行技師重點檢查對應位置,自己坐在旁邊,等拆下的實物擺到白布上,才拿給朱正衡看。
膠管折彎後,一道細口張開了。
「先別載人,修好以後再試,放著展覽和坐進去開,是兩回事。」
朱正衡拿起那段舊管看了看,沒有討價還價,卻問修完還能不能保留原來的座椅。
後排靠窗處,有個與其他地方顏色不同的布補丁。
「這個可以留。」
「那就留,我太太當年補的,換得太新,她上來都找不著自己的座了。」
旁邊的朱貴成低頭收起提前做好的紅毯行車圖,先打給負責排演的人,取消載人彩排,再請技師給出維修安排。
他沒有等父親夸,電話結束,又去接剛到的花藝師。
朱正衡卻把江昊天留了片刻,問如果只換最容易漏的那一段,能不能應付一次出場,話說完,自己先摸了摸座椅上的布補丁,眼睛沒有看向報價單。
「省這筆錢?」江昊天問。
「不是,我想它還是從前那輛車。」
「舊座椅可以留,該退下來的零件留在盒裡,您想看,隨時能拿出來,沒必要讓它們繼續帶著人跑。」
老人聽了半晌,把擦車布重新折好,點頭同意全套檢查,技師便在待辦項旁加上一行,拆下舊件逐一交還,不直接扔進廢料桶。
一名跟車多年的司機從外面進來,原本準備替老闆勸價,看見那行字,先伸手比了比哪幾處自己已經修過,沒再說一句老車都這樣。
江昊天請他坐到旁邊講,聽完用了多久、哪次開始難啟動,又問了一趟最遠的用車經歷,司機答得慢,朱正衡沒有催,等他把話說全,才親自取來另一隻杯子。
朱正衡看著兒子的背影,朝白如意說,家裡總算還有一個知道辦事的人。
宴會廳的門就是這時開啟的。
朱貴新走在前面,西裝領口松著,手裡提了個沒有封口的絨布袋,他看見江昊天便停下,把袋裡的瓷碗放到主桌正中央。
碗沿畫著壽桃,底座抬得很高,比旁邊的鮮花還占地方。
「既然請了行家,先看這個。」
朱正衡臉上的笑收了些,叫他把禮物放到登記台,朱貴新沒動,只把碗朝江昊天推近。
邢瀟瀟先鋪好墊布,江昊天坐下,徵得物主同意後,托住碗底,拇指碰到露胎處。
近年仿製,人工做舊,裝飾用途,價值遠低於標稱。
他放下碗,沒有立刻念出真假,先問送來的時候有沒有附購買憑據,朱貴新從袋裡抽出一張印著八十八萬元的貨品介紹,邊緣折得很齊。
碗口離朱正衡的茶杯很近,江昊天請人先挪開日用杯,免得看東西時碰壞,朱正衡親手把茶端走,仍等著他的答覆。
「上頭寫得清楚。」
「這不是付款憑據,我問你實際買下它的材料。」
朱貴新的手指按住了紙角。
廳里正在調花的兩個員工停了片刻,朱正衡叫他們繼續忙,聲音不高,視線卻沒離開碗。
江昊天把底足轉到合適的位置,用放大工具指出兩處待核的製作痕跡,再讓隨行做藏品登記的人檢視,結論只落到眼前這件實物。
「可以作擺件,別按介紹上的年代和價格收。」
朱正衡問多少錢,江昊天給了一個普通工藝品的區間,連運輸盒一起,也夠不上那張紙上的零頭。
白如意將自己的茶杯放下。
朱貴新竟然笑了一聲,把介紹紙拿起來,沿著原來的摺痕疊好,重新塞進西裝內袋。
「聽見了,假東西。」
江昊天看他一眼,沒接這句話。
花藝師站在梯子旁,拿著一束沒插完的花,想走又怕被叫住,朱貴成趕來,先讓工作人員去外廳休息,再對父親說,可能是賣家拿錯了東西,可以私下解決。
「不用替他解釋。」
朱正衡終於碰了那隻碗,卻只碰底座,沒有捧起來,問大兒子究竟想幹什麼,朱貴新將桌旁的椅子拉開,坐得比誰都早。
「讓你少擺兩桌,少聽幾句恭維,行不行?」
「我的生日,用你買假貨來管?」
「你若嫌丟臉,宴席可以不辦。」
老人扶在底座上的手收了回來,叫人把東西搬走,朱貴新立即站起,伸手攔在碗前,說誰也不許換,送假貨的是他,名字寫他的,別拿別人送的真品遮過去。
朱貴成擋到兩人中間,語氣仍輕,先請父親坐下,又低聲勸哥哥,有什麼話等客人走了再說。
朱貴新卻朝主桌上方望了一眼。
那裡掛著尚未通電的壽字,金色飾面還包著一部分保護布,工人拉著細繩,正慢慢調整朝向。
江昊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沒有接觸,系統也沒有給出任何東西。
再看朱貴新時,他已經低頭整理袖口,露出來的錶帶鬆了一格,夾在腕骨旁。
朱正衡把壽宴流程交給邢瀟瀟,要求車輛維修與壽禮登記先按原安排進行,費用照付,家裡的爭執不必寫進她的工作單。
邢瀟瀟只收了業務資料,沒有收壓在上面的那張八十八萬元介紹頁。
離開主桌前,江昊天問朱貴新,買到仿品,願不願意一起找賣家核實。
「不用找。」
「錢不想要了?」
朱貴新拿起碗,拇指擦掉底足旁的一粒灰,動作比說話時輕得多。
「我買的時候,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