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朝里的事漸漸多起來了。年關將近,各地的奏摺比平時多了不少,朱和壁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朱怡鑠也跟著忙了起來,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抽不出空去城南。
等他再去的時候,楚記雜貨的貨架上已經添了不少新貨,從南邊運來的乾果、從北邊運來的皮毛,還有幾匹顏色鮮亮的綢布。
楚月正站在櫃檯後面給一個客人量布,手法利落,尺子拉得筆直。她看見他進來,沒有停下手裡的活,只是說了一句:「你來了。自己找地方坐。」
朱怡鑠在櫃檯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等她忙完了,才開口:「鋪子生意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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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說:「還行。夠吃飯。」
朱怡鑠說:「我最近忙,可能來得少。」
楚月說:「你忙你的。我又不是靠你活著。」
朱怡鑠沒有再說什麼,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走出巷子時,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他把衣領攏了攏,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除夕那天,宮裡張燈結彩,到處掛著紅綢和燈籠。
朱興明在干清宮設了家宴,朱和壁、朱怡鑠都到了。
朱怡鑫已經一歲多了,被沈小小抱在懷裡,睜著大眼睛看著滿屋子的人。
朱興明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家子人,臉上帶著笑。他問了問朱怡鑠最近在忙什麼,朱怡鑠一一回答。
朱興明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宴席散後,朱怡鑠出了宮。街上到處是放鞭炮的人,孩子們舉著燈籠跑來跑去。
他沿著東城的大街往南走,走到城南那條巷子口時,看見楚記雜貨的門板已經關上了,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風把遠處鞭炮的硝煙味吹過來,混著夜市的煙火氣。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來,從懷裡摸出那隻小瓷瓶,在手裡攥了攥,又放回懷裡。
開春之後,楚記雜貨的生意比冬天好了不少。
巷子裡的住戶和附近的鋪子都願意來她這裡買東西,因為她賣的東西實惠,人也不囉嗦。
楚月又添了幾樣新貨,在門口擺了一個小攤子,賣些乾果和蜜餞。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收拾鋪面,天黑之後才關門。日子過得忙碌而踏實。
朱怡鑠偶爾會來,有時候買點東西,有時候只是路過。
兩人之間的對話不多,可那種沉默已經成了他們之間的一種默契。
楚月不再問他宮裡的事,他也不再問她過去的事。他們只是坐在同一個屋簷下,各做各的,偶爾說幾句家常話。
這種日子平淡,可平淡里有某種東西正在緩慢地、持續地沉澱下來。
有一天傍晚,朱怡鑠從宮裡出來,路過楚記雜貨時,看見楚月正站在門口往巷口張望。她看見他來了,說:「今天有個客人從南邊來,說安州府那邊今年春天雨水好,莊稼長得不錯。」
朱怡鑠說:「那就好。」
楚月說:「我想找個時間回去一趟,給我娘的墳上添點土。」
朱怡鑠說:「我陪你去。」
楚月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只是說:「等我忙完這陣子。」
她轉身回了鋪子,朱怡鑠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櫃檯後面。巷子裡的風帶著春天的暖意,把門口那幾串風乾的辣椒吹得輕輕搖晃。
楚記雜貨的門板上貼了一張紙,寫著「歇業三日」。
楚月收拾了一個小包袱,把鋪子託付給隔壁的老太太照看,又給伍六七留了話,說如果朱怡鑠來找她,就說她先走了。
她本來想一個人去安州府,可朱怡鑠在宮裡聽說她關了鋪子,當天傍晚就趕到了城南。
楚月正在櫃檯後面清點貨架,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你來做什麼?」
朱怡鑠說:「說好了我陪你去。」
楚月說:「你宮裡的事那麼多,走得開?」
朱怡鑠說:「已經跟父皇說過了。三天。」
楚月把最後幾包幹果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再說拒絕的話。
第二天一早,兩人在城門口碰了頭。
伍六七牽著三匹馬等在門外,看見他們來了,把韁繩遞過去。楚月翻身上馬時動作利落,坐穩之後低頭整理了一下韁繩。朱怡鑠騎上另一匹馬,兩人並肩出了城。
三月的官道兩旁,柳樹已經抽了芽,嫩綠嫩綠的,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路邊的田野上有人在春耕,牛拉著犁在田裡慢慢走,農人扶著犁把,時不時吆喝一聲。
楚月騎在馬上,望著那些正在翻土的農田,看了一會兒,說:「我娘以前也種過地。就在村口那片坡地上,種的是玉米和豆子。」
朱怡鑠說:「你小時候也在田裡幫忙嗎?」楚月說:「幫。那時候年紀小,幹不了重活,就幫著拔草、間苗。我娘說我拔草拔得快,比村里別的孩子都利索。」
她說到「我娘」時,語氣比之前平穩了許多,不再像剛出獄時那樣帶著一種壓抑的酸楚。
走了兩天,他們在路邊一個驛站歇腳。
驛站不大,幾間瓦房圍著一個院子,院子角落裡有一棵桃樹,花開得正盛。楚月坐在樹下的石凳上,從包袱里拿出乾糧,掰了一塊遞給朱怡鑠,又掰了一塊給伍六七。
三個人圍坐在石桌邊慢慢吃著。驛站老闆端了一壺熱茶來,又順手把桃樹下落的花瓣掃成一堆,堆在樹根旁。
楚月看著那堆花瓣,忽然說:「我娘以前喜歡在院子裡種花。她說種花比種菜好看。」
朱怡鑠說:「你以後也可以在院子裡種幾棵花。」
楚月說:「鋪子那個院子太小了。等以後換了大的再說。」
第四天傍晚,他們到了桐州。
桐州城比去年秋天來時熱鬧了一些,街上的商鋪多了幾家,城門口也新修了一段石板路。
他們在城外的驛站住了一晚。
楚月洗漱之後沒有立刻睡,坐在驛站院子裡的石階上,望著天上的月亮。朱怡鑠出來時看見她在那裡,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楚月說:「明天往南走,後天就能到安州府了。」
朱怡鑠說:「嗯。」
他坐在她旁邊,望著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
院子裡的桃樹已經落了花,只剩下滿枝嫩綠的新葉。
風把葉子吹得微微翻動,月光在葉面上流轉著,像一層薄薄的銀粉。
第六天上午,他們到了安州府城。城門口依然人來人往,比去年更加熱鬧了些。
去年陸天堯被查辦後,安州府的官場換了一茬,新的知府是從桐州調來的,據說比前任清廉不少。
楚月在城門口勒住馬,望著城牆上那面在春風中輕輕飄動的旗幟,看了一會兒,然後策馬進了城。
城南的亂葬崗還是那片荒坡,野草已經重新長了出來,比去年更高了。
楚月撥開草叢,找到去年立的那塊石碑。
碑還在,碑面上刻著的「楚門趙氏之墓」幾個字。
碑前的地面上長了一層新草,有幾株已經開了細小的白花。
楚月蹲下來,把碑前的野草拔掉,又從包袱里取出一把新買的香,用火摺子點著了,插在碑前的土裡。
煙細細地升起來,被風一吹,散成淡青色的一縷。
趙氏站在碑前,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跪了下去。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跪在那裡,肩膀微微抖著。
楚月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趙氏磕了三個頭,慢慢站起來,退到一旁。
楚月蹲下去,用手把碑前的土重新攏了攏,又從包袱里取出一小塊布,把碑面上的灰塵擦了擦。她做完這些,站起來,退後兩步,望著那塊碑。
風吹過荒坡,把香頭上的煙吹得斜斜的。楚月站在那裡,站了很久。朱怡鑠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
伍六七站在更遠處,背對著這邊,望著官道方向。
他們啟程回京城。楚月騎在馬上,比來時沉默了一些。
朱怡鑠沒有打擾她,只是並排走著。走了大半天,楚月忽然開口了:「我想好了。」
朱怡鑠側過頭看著她。楚月說:「回去之後,我想把鋪子重新拾掇一下。地方太小了,貨也少。我想盤個大一點的地方,多進些貨。」
朱怡鑠說:「行。我幫你找。」
楚月說:「不用你幫。我自己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要是閒著沒事,來搭把手也行。」
朱怡鑠笑了一下。楚月瞥了他一眼:「笑什麼?」
朱怡鑠說:「沒什麼。」
楚月哼了一聲,策馬往前走了一段。
朱怡鑠跟在後面,看著她騎在馬上的背影。她坐得很直,肩膀放鬆,韁繩握得穩穩的。
春風從前面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飄起來。她伸手攏了攏,繼續往前走。
回到京城時,已經是四月初了。
城門外的官道兩旁,槐樹已經長出了新葉,把路面遮出一片清涼的綠蔭。
楚月在城門口勒住馬,望著那座熟悉的城樓,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策馬走了進去。她先回了楚記雜貨,把門板卸下來,看了看鋪子裡的陳設。
隔壁的老太太聽見動靜,跑出來說這兩天有幾個客人來問過,想買乾果,她都幫著回絕了。
楚月道了謝,把貨架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拿出從安州府帶回來的幾樣土產,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朱怡鑠在鋪子裡站了一會兒,就進宮去了。
楚月沒有留他,只是在他出門時說了一句:「你明天不用來。我這邊要忙幾天。」
朱怡鑠說:「好。」
他走出巷子,回頭看了一眼。楚月正彎腰在櫃檯下面翻找什麼東西,半個身子探進去,只露出一截扎著辮子的後腦勺。
他轉過頭,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旁人眼裡,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孫。
可是在楚月眼裡,他還是他,沒有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