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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核查

  備荒倉的鐵皮大門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霜化成水珠,順著門板的紋理往下淌,在門檻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濕痕。

  倉管員老周一大早來開了鎖,推開門,冷風灌進去,在貨架之間打了個轉。

  他走進倉庫,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藥品區的木箱,又走到糧食區,用手摸了摸最外面那袋麥子,乾爽,沒有受潮的跡象。

  他退後兩步,抬頭看了看透氣窗,窗縫裡透進一線白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根細細的銀線。

  他在倉庫里待了一盞茶的功夫,什麼也沒動,只是確認一切和昨天一樣。

  然後他退出來,鎖上門,把鑰匙收進懷裡,站在門口呵了一口白氣。雪花從灰白的天空里飄下來,落在倉庫的屋頂上,落在圍牆上,落在老周的肩頭上。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沿著牆根往值班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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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後的一個下午,備荒倉第一次被啟用了。

  歸德府下屬的一個村莊發生了火災,燒了十幾間屋,七八戶人家沒了住處。

  知府得到訊息後,批了條子,讓人去備荒倉支取帳篷和棉被。老周開了倉庫大門,和幾個差役一起,把五頂厚帆布帳篷和二十床棉被搬上了馬車。

  馬車在雪地上駛過,輪子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很快又被落下的雪花填平了。

  那些被火災燒了房子的人,當晚就住進了帳篷。帳篷是新的,帆布上還有新布的澀味,棉被也厚實,壓在身上沉甸甸的,能把寒風擋在外面。

  村子裡的老人在帳篷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灰白色的帳篷布上,在雪夜裡格外顯眼,像是雪地里開出的一朵橙紅色的花。

  路過的行人放慢了腳步,隔著遠遠的距離看了一眼那團火光,又繼續往前走了。

  四月,工部派出的巡查官到了保定府。備荒倉建在城北,離官道不遠,院子收拾得很乾淨,圍牆根下種了一排矮冬青,葉子已經綠了,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巡查官姓方,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穿著工部的灰藍色官袍。他先在倉庫外圍走了一圈,檢查圍牆有沒有裂縫,排水溝有沒有堵塞,然後讓倉管員開啟大門。

  他走進倉庫的第一件事,是走到藥品區,拿起一箱藥品,開啟箱蓋,取出裡面的藥瓶看了看標籤,又放回去。

  然後他走到糧食區,用手伸進糧袋深處摸了摸,確認沒有潮濕的跡象,又抽出幾粒麥粒放在手心裡看了一下顏色。

  他走到帳篷區,解開一捆帳篷的布帶,抖開一角看了看布料有沒有發霉的痕跡,又疊好重新捆上,把布帶重新繫緊。倉管員站在旁邊,等他檢查完,合上巡查簿,在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保定備荒倉,物資齊全,狀態良好。」

  他把巡查簿遞給倉管員,在落款處簽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邊添了一筆:「棉被可適當增加五十床,以備不時之需。」

  倉管員應了一聲,接過巡查簿,看著他走出倉庫大門,又檢查了一遍藥品區的密封情況,然後鎖好門,將鑰匙掛回值班室的牆上。

  糧袋上印著各地糧倉的名稱和年份。有些糧袋裝的是去年新收的麥子,有些裝的是一兩年前的老糧,每隔一段時間就被翻曬和更換。

  它們在備荒倉里整齊地碼放,等著被重新分配運往該去的地方。每一袋糧食的米袋布料都縫著專門的標籤,上面寫著入庫日期、產地和糧食品種。

  邊角還蓋著一枚朱紅的小印,是管轄糧倉的府縣印章,印跡雖然有些淡了,但字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見,像是那些在貨架上沉默不語的稻穀,也各自帶著自己的來歷。

  一個傍晚,工部某個官員路過歸德府備荒倉時,正好看見倉管員老周正在門口翻曬一批換下來的舊糧袋。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認出了其中幾袋上的字樣,便走過去跟老周閒聊了幾句。老周沒說什麼,只是把翻檢好的舊糧袋疊齊,用草繩紮緊,放回庫房裡專門放舊糧袋的架子上。那官員站了一會兒,看他把袋子歸置好才離開。

  黃河沿岸又新建了幾座備荒倉。這次建的比第一批更靠近河堤,位置選在比河床高出幾丈的土台上,牆壁厚實,屋頂用了兩層灰瓦,

  中間加了防潮層。工程收尾時,負責施工的官員站在倉庫前看了一會兒,又繞著倉庫走了一圈,確認外牆的灰泥已經干透了,屋頂的瓦片對齊了,簷口的排水槽也已清理乾淨,才點點頭轉身走了。

  幾隻麻雀從田埂那邊飛過來,落在圍牆的牆頭上,歪著腦袋看了看那些新砌的磚縫,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黃河的汛期已經過了,水面比夏季低了許多,河灘上露出大片的沙洲,上面長著些稀疏的水草。那些新建的備荒倉立在河岸的高處,灰瓦青牆,遠看像是從河堤上長出來的民居。

  偶爾有人在堤上走過,會在倉庫門口停一下,手搭涼棚朝那邊望一眼,然後又繼續走他們的路。風吹過河面,帶著沙土的、濕潤的氣流沿著堤坡升上來,撫過倉庫的屋簷和牆角,像是在替整片堤岸確認它們的存在。

  陳縣也在備荒倉系統中分到了一席之地,倉庫規模不大,選址在一處廢棄的舊校場裡。

  縣衙的師爺特意在庫里留了幾排空架子,備著以後添置棉被和帳篷。完工那天,知縣站在空蕩蕩的倉庫里,對旁邊的師爺說:「但願這倉庫永遠用不上。」

  師爺說:「用不上最好。但備著,心裡踏實。」

  知縣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那排空架子看了片刻,才轉身走出倉庫。

  過了幾個月,倉庫里陸續裝了一些東西。幾袋新糧、一捆帆布帳篷、幾箱基礎藥品,分批運來,在貨架上各自占據了一個位置。

  它們安靜地待在自己的角落裡,像是一些還沒有被喚醒的存在。倉管員每隔幾天去檢視一次,擦拭貨架上的灰塵,開啟窗通風,確認所有物資的數量和狀態,然後鎖上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