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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狀紙

  那個當年去曹州查案的錦衣衛百戶。

  他記得沈煉的名字,記得他的樣子。

  後來聽說他升了千戶,還在錦衣衛當差。

  如果能找到沈煉,讓他把狀紙遞給太子……

  周順的心跳得厲害。

  他不知道沈煉還記不記得他,也不知道沈煉願不願幫忙。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只能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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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煉這幾年,升得很快。

  楊開忠案之後,他又辦了幾個大案,件件漂亮,深得太子信任。

  如今已經是錦衣衛千戶,手下管著幾百號人。

  這天他從北鎮撫司出來,正準備回家,忽然被人攔住了。

  「沈大人。」

  沈煉抬頭一看,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穿著半舊的青衫,面容清瘦,眼神卻很亮。

  他愣了一下,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那男子深深一躬:「草民周順,在曹州,曾與大人有過一面之緣。」

  沈煉的記憶瞬間被啟用了。

  周順。

  那個告倒楊開忠的秀才。

  他當時去曹州查案,周順給他帶過路。

  後來案子結了,他還見過周順一面。只是後來各忙各的,再沒見過。

  「周先生!」沈煉連忙扶起他,「你怎麼在這兒?什麼時候來京城的?」

  周順苦笑:「來了有些日子了。一直在找沈大人,今日總算見著了。」

  沈煉看看四周,低聲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走,跟我回家。」

  沈煉的宅子不大,兩進的小院,在東城的一條胡同里。

  他把周順讓進書房,讓下人上了茶,關上門,問:「周先生,有什麼事,你直說。」

  周順從懷裡掏出狀紙,雙手遞過去。

  「沈大人,草民又告狀了。」

  沈煉接過狀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周順。

  「這個李滿倉,我聽說過。」

  周順一愣:「大人聽說過?」

  沈煉點點頭:「錦衣衛的卷宗里,有他的名字。通縣的大財主,跟京城有些官員有來往。有人告過他,但都石沉大海。」

  他頓了頓,又問:「這孫有福,現在何處?」

  周順道:「就在京城,草民把他安置在一間客棧里。」

  沈煉沉思片刻,道:「狀紙我先收著。你回去等我訊息。」

  周順跪了下去,重重叩首:「多謝沈大人!」

  沈煉扶起他:「周先生,你別謝我。這案子能不能成,還要看太子殿下。」

  周順點點頭,告辭離去。

  他走後,沈煉坐在書房裡,把那狀紙又看了一遍。

  孫有福,孫大牛,十五兩銀子變成三百兩,一個家就這麼沒了。

  他想起當年在周家村看到的那片廢墟,想起那些失去親人的倖存者,想起那個說「老天爺開眼了」的老人。

  這世上的不平事,怎麼這麼多?

  他嘆了口氣,把狀紙收好。

  明天,他要進宮一趟。

  第二天一早,沈煉去了東宮。

  太子朱和壁正在文華殿批閱奏章,聽說沈煉求見,便讓人傳他進來。

  沈煉進來,跪地行禮。

  朱和壁放下手裡的奏章,問:「有什麼事?」

  沈煉從懷裡掏出狀紙,雙手呈上。

  「殿下,臣有一物,請殿下過目。」

  朱和壁接過狀紙,展開一看。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這個周順,就是告楊開忠的那個?」

  沈煉道:「正是。」

  朱和壁點點頭:「我記得他。那是個硬骨頭。」

  他又把狀紙看了一遍,抬起頭,問:「這上面說的,都是真的?」

  沈煉道:「臣派人去通縣查過,大致屬實。李滿倉在通縣為非作歹二十年,害人無數。那個孫有福一家,只是其中之一。」

  朱和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

  十五兩銀子,變成三百兩。

  一個家,就這麼沒了。

  兩條人命,就這麼沒了。

  不對,是三條。

  「這個李滿倉,」他緩緩開口,「背後有人?」

  沈煉道:「臣查過,他跟京城的一些官員有來往。具體是誰,還在查。」

  朱和壁點點頭。

  「查。」他說,「查清楚。不管是誰,都給孤揪出來。」

  沈煉跪地叩首:「遵旨。」

  朱和壁轉過身,看著那份狀紙。

  「那個孫有福,現在何處?」

  沈煉道:「周順把他安置在客棧里。」

  朱和壁沉默片刻,道:「傳旨,讓孫有福和周順,明日來東宮。孤要親自見他們。」

  沈煉一愣:「殿下要親自審理?」

  朱和壁點點頭。

  「這個案子,我管了。」

  第二天,孫有福和周順被帶到了東宮。

  孫有福一輩子沒進過這麼氣派的院子。他低著頭,渾身發抖,緊緊抓著周順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周順輕聲說:「孫大爺,別怕。太子殿下是青天大老爺,會給您做主的。」

  孫有福點點頭,可手還是抖得厲害。

  他們被帶到慎德殿前。

  殿中,太子朱和壁端坐御案之後。旁邊站著太子妃沈小小,還有幾位官員。

  孫有福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朱和壁開口:「你就是孫有福?」

  孫有福顫聲道:「草……草民正是。」

  「你的事,朕都知道了。你把當時的情形,再跟孤說一遍。」

  孫有福磕了個頭,一五一十,把那些事又講了一遍。

  從他兒子借錢給媳婦治病,到利滾利變成三百兩,到地被收走、房子被收走,到他兒子失蹤、兒媳婦病死、老伴急死,到他一個人流落街頭,到李滿倉的人還在追著他要帳。

  他說得很慢,很亂,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哭了,哭完了再繼續說。

  殿中很安靜,沒有人打斷他。

  說到最後,他忽然重重磕了一個頭,把額頭都磕破了,血流下來,混著眼淚,糊了一臉。

  「太子殿下!草民老頭子一條賤命,死了也就死了。可我兒子呢?我兒媳婦呢?我老伴呢?他們都是好人,沒招誰沒惹誰,憑什麼就這麼死了?憑什麼?」

  朱和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孫有福面前,親自把他扶起來。

  「孫大爺,您放心。這事,孤替您做主。」

  孫有福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儲君,看著他那雙溫和卻堅定的眼睛,忽然放聲大哭。

  那哭聲,像積壓了一輩子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周順站在一旁,眼眶也紅了。

  他悄悄轉過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接下來,是傳喚李滿倉。

  李滿倉早就被錦衣衛「請」來了。他被帶進殿中,看見跪在地上的孫有福,臉色變了變,隨即恢復如常。

  他跪在地上,自稱「草民」,態度恭敬,神色從容。

  朱和壁看著他,問:「李滿倉,你可知罪?」

  李滿倉叩首道:「殿下,草民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朱和壁冷笑一聲,「孫有福一家,借你十五兩銀子,利滾利變成三百兩,地被你收走,房子被你收走,兒子失蹤,兒媳病死,老伴急死。你還派人追著孫有福要帳,逼得他走投無路,要上吊自殺。這些,你不知道?」

  李滿倉道:「殿下,草民是做生意的,放貸取利,天經地義。孫大牛借錢不還,草民按規矩追帳,何罪之有?至於他家裡出了什麼事,那是他家的事,跟草民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