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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知縣欠錢

  安州府衙門的鼓,已經很久沒響過了。

  這倒不是安州府治下太平無事,而是現任知府周文淵是個不喜歡麻煩的人。

  他常說的一句話是:「能調解的就調解,能勸和的就勸和,非要鬧到公堂上,那是給本官添堵,也是給你們自己添堵。」

  這話說得不算錯,但底下的百姓們私下裡另有說法。

  周知府不是不喜歡斷案,他是不喜歡斷那些沒油水的案子。但凡有點油水的,他比誰都積極。

  所以當七月初九那天,衙門口的鼓被敲響的時候,周文淵的第一反應不是「有人告狀」,而是「有銀子來了」。

  他讓人把告狀的人帶進來,卻愣住了。

  告狀的是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綢衫,白白淨淨,手指上戴著個翠玉扳指。

  他一進堂就跪下了,扯著嗓子喊:「青天大老爺!小民要告狀!告那趙縣知縣陳海峰,欠小民的錢不還!」

  周文淵的眉頭皺了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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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縣知縣陳海峰?他認識。

  那是個悶葫蘆似的人,一年到頭不來府城幾趟,來了也是辦完公事就走,從不請客送禮,也不跟同僚應酬。

  周文淵對他沒什麼好印象,但也談不上惡感。

  人家不招惹他,他也不會去招惹人家。

  可這欠債不還是怎麼回事?

  「慢慢說。」周文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叫什麼?做什麼營生的?陳知縣欠你多少錢?」

  「回大老爺,小民叫錢富,在趙縣城裡開了間雜貨鋪。」那商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借據,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陳海峰借小民紋銀六百兩,言明今年六月之前歸還。可如今七月了,小民催了多少回,他分文不給!小民是小本經營,六百兩銀子壓在那兒,周轉不開啊大老爺!」

  周文淵接過借據,仔細看了看。

  借據是真的,上面有陳海峰的簽名畫押,還蓋著他的私章。

  借款日期是去年臘月,還款期限是今年六月。白紙黑字,一清二楚。

  他有些驚訝。

  陳海峰一個七品知縣,一年俸祿不過四十五兩,加上養廉銀、公使錢,滿打滿算也就二百來兩。

  他借六百兩幹什麼?而且借了不還,這像話嗎?

  「傳趙縣知縣陳海峰。」周文淵放下借據,「讓他來府城,本官要問個清楚。」

  三天後,陳海峰到了安州府。

  周文淵在二堂見他。這位趙縣知縣,今年不過三十五六歲,卻已鬢角染霜。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官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臉膛清瘦,顴骨微高,眼窩深陷,像是許久沒有睡好覺的樣子。

  「陳知縣,」周文淵把借據拍在桌上,「這東西,是你的吧?」

  陳海峰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是下官的。」

  「那你倒是說說,怎麼回事?」周文淵的語氣不算嚴厲,但帶著幾分審視的味道:「你一個知縣,借六百兩銀子做什麼?借了為何不還?」

  陳海峰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回府台大人,下官……暫時還不上。」

  「還不上?」周文淵皺起眉頭,「六百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你一年俸祿加上養廉銀,怎麼也有一二百兩。省著點用,三四年也就還上了。怎麼就還不上?」

  陳海峰沒有回答。

  周文淵等了半天,見他只是低著頭不說話,心裡有些不耐煩了。

  「陳知縣,本官問你話呢。你若是有什麼難處,說出來,本官也好替你周全。你若是不說,這欠債不還的官司,本官就只能公事公辦了。」

  陳海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只說了四個字:「下官……無話可說。」

  周文淵氣得直瞪眼。

  他原以為這件事有什麼隱情,想著替陳海峰遮掩一下,畢竟都是官場中人,低頭不見抬頭見。

  可陳海峰這副態度,讓他怎麼遮掩?

  「好,好!」周文淵一拍桌子,「既然你無話可說,那本官就公事公辦!這案子,本官接了。你先回去,等本官傳喚!」

  陳海峰起身,躬身一禮,默默退了出去。

  他走後,周文淵在堂上坐了半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陳海峰這個人,他雖然不了解,但也聽說過一些。

  為官清廉,不貪不占,在趙縣口碑不錯。

  這樣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欠下一屁股債?而且借了錢,又說不出來由?

  這裡頭有事。

  可有什麼事,能讓一個知縣寧可被告上公堂,也不肯說?

  周文淵想不通。

  他拿起借據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借款日期,是去年臘月。

  去年臘月……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安州府這一帶,鬧了一場時疫。

  死了不少人。趙縣那邊,據說也死了不少。陳海峰的母親,是不是就是那時候……

  周文淵的目光閃了閃。

  他隱約猜到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如果是那樣的話,這件事,他怕是壓不住了。

  案子從安州府報到按察使司,又從按察使司報到了京城。

  按說一個知縣欠債不還的案子,根本驚動不了京城。

  但問題在於,這位陳海峰陳知縣,不是普通知縣。

  他是二甲進士,同年中有不少如今已在京中為官。

  這些人聽說陳海峰被告了,有的寫信來問,有的托人打聽,事情就這麼傳開了。

  傳到最後,傳到了太子耳朵里。

  太子朱和壁在文華殿批閱奏章,看到一份從刑部轉來的案卷,隨手翻了翻。

  「趙縣知縣陳海峰,因欠債不還被訴至安州府……」

  他念了幾句,忽然停下,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子妃沈小小,「這個陳海峰,好像有點印象。」

  「殿下好記性。」沈小小微微一笑,端來一杯熱茶:「臣妾看過三年前卷宗,二甲進士。」

  朱和壁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案卷寫得很簡單:陳海峰去年臘月向趙縣商人錢富借款紋銀六百兩,約定今年六月歸還。

  到期未還,被錢富告至安州府。

  陳海峰當堂承認欠債屬實,但表示暫時無力償還。

  安州知府周文淵判令陳海峰限期還款,陳海峰未上訴,案子就此了結。

  就這麼簡單。

  可朱和壁看著看著,眉頭卻皺了起來。

  「不對勁。」他放下案卷。

  沈小小湊過來看了看:「殿下覺得哪裡不對勁?」

  「一個知縣,借六百兩銀子幹什麼?」朱和壁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陳海峰是二甲進士出身,外放三年,就算再清廉,也不至於窮到要借六百兩。而且你看這還款期限,去年臘月借,今年六月還。半年時間,他拿什麼還?除非他預料到今年能有一筆六百兩的收入。一個知縣,哪來的六百兩收入?」

  沈小小的眼睛亮了亮。

  「殿下的意思是……」

  「要麼這筆錢不是他借的,要麼他借這筆錢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朱和壁停下腳步,「可案卷里什麼都沒寫。周文淵問過他,他不肯說。為什麼不肯說?」

  沈小小沉思片刻,道:「臣妾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去年冬天,安州府一帶鬧時疫,死了不少人。臣妾記得,當時各地上報的奏疏里,趙縣的奏疏是陳海峰親自寫的。他在奏疏里說,他母親染病,他妻子也染病,但他公務在身,不能回家照顧,只能托人捎了些藥回去。後來……」沈小小頓了頓,「後來他母親沒挺過去。」

  朱和壁愣住了。

  他重新拿起案卷,看著上面那個簡單的名字——陳海峰。

  母親病故,妻子病重,他自己卻因為公務不能回家。

  然後,他借了六百兩銀子。

  「傳錦衣衛指揮使駱炳。」朱和壁沉聲道。

  駱炳來得很快。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如今已是東宮的常客。太子信任他,他也從不辜負這份信任。

  「陳海峰這個人,你了解多少?」朱和壁開門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