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知府趙清源在文瀾閣設宴,為太子接風洗塵。
說是接風宴,實則是一場鴻門宴。
受邀的除了太子一行,還有江南數十位有名望計程車紳、文人、富商。
主持者正是前禮部侍郎王大仁。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臣雖然致仕,但在江南士林的影響力依然很大。
文瀾閣臨湖而建,今夜燈火通明。
絲竹聲聲,觥籌交錯,表面上一派祥和。
朱和壁坐在主位,沈小小因身體不便未出席,孟樊超按劍立於身後。
他掃視席間眾人,將一張張或諂媚、或矜持、或探究的臉記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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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遠道而來,辛苦。」王大仁舉杯,聲音洪亮:「老臣代表江南士林,敬殿下一杯。」
「王老客氣。」朱和壁舉杯示意,卻不飲:「孤此次南巡,是為推行新政,了解民情。江南人傑地靈,還望各位多多支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席間一片附和。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轉向正事。
「殿下,」一個富商模樣的人開口:「小人斗膽問一句:這匿名舉報制度,真要全國推行嗎?」
來了。朱和壁放下酒杯:「朝廷旨意已下,九月起全國推行。」
「可…可小人有疑慮啊。」富商一臉愁容:「小人經商,常與官府打交道。若這制度推行,小人今天得罪了哪個衙役,明天他就可能匿名舉報小人偷稅漏稅、欺行霸市…到時候官府來查,就算查無實據,小人的生意也要受影響啊!」
這話引起了共鳴。席間商人紛紛訴苦,說經商不易,說官商關係微妙,說匿名舉報會破壞這種「默契」。
朱和壁靜靜聽著,等他們說完了,才緩緩道:「各位的擔憂,孤理解。但孤想問一句:若沒有匿名舉報,各位與官府打交道的『默契』,是什麼默契?是依法辦事的默契,還是…權錢交易的默契?」
這話太重,席間一時寂靜。
王大仁咳嗽一聲:「殿下,江南商業繁榮,靠的是官商合作、互惠互利。有些…潛規則,雖然上不得台面,但確有必要。若全都擺在明面上,反而不好辦事。」
「王老說的『不好辦事』,是指不好貪腐,不好勒索,不好欺壓百姓吧?」朱和壁毫不客氣。
王大仁臉色一變:「殿下此言…」
「王老,孤在蘇州看到了什麼?」朱和壁打斷他:「看到了知府貪腐三十萬兩,看到了錦衣衛被收買,看到了諫言箱被動手腳,看到了百姓有冤無處申!這就是江南的『潛規則』?這就是官商的『默契』?」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孤知道,在座各位,有些是真正為民請命的正直之士,有些是遵紀守法的良善商人。但也有一些…與吳文遠之流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席間有人臉色發白。
「孤今日把話放在這裡:匿名舉報制度,必須推行!而且會越來越嚴,越來越密!為什麼?因為孤要告訴那些貪官污吏:從今往後,你們做的每一件壞事,都可能有一雙眼睛在看著,都可能有一封信在等著!朝廷的眼睛或許會被蒙蔽,但百姓的眼睛,永遠雪亮!」
他端起酒杯:「這杯酒,孤敬江南的百姓,敬那些敢於說話的義士,敬…這朗朗干坤!」
一飲而盡。
席間無人敢應和,也無人敢反駁。
王大仁臉色鐵青,許久,才勉強笑道:「殿下…真是年輕氣盛。」
「不氣盛,那還叫年輕人麼。」朱和壁放下酒杯:「王老,您是三朝老臣,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仁義禮智信。孤想問您:聖賢教我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可如今百姓受苦,官商勾結,這『民貴』何在?聖賢教我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可如今貪官橫行,這『有道』何在?」
他盯著王大仁:「王老,您若真信聖賢之道,就該支援新政,支援肅貪,支援還百姓一個公道!而不是在這裡,為那些貪官污吏、為那些見不得光的『潛規則』辯解!」
這話如刀,刀刀見血。
王大仁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
宴席不歡而散。
回驛館的路上,孟樊超低聲道:「殿下今日鋒芒太露了。」
「不露鋒芒,如何斬妖除魔?」朱和壁望著車窗外杭州的夜景,「孟師傅,你信不信,今夜之後,杭州的諫言箱…會有大變化。」
正如朱和壁所料,自文瀾閣夜宴後,杭州的舉報信情況發生了戲劇性變化。
首先是那些「民間糾紛」的舉報信,在告示貼出的第三天,突然消失了。
一天之內,從每天十幾封降到零封。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些信確實是有組織、有目的的批次投遞,目的就是擾亂視聽!
其次是舉報官員的信,數量激增。而且內容開始出現分化:
一類是真正的實名舉報,舉報者雖然匿名,但提供了詳細的時間、地點、人物、證據,甚至還有帳本、契約的副本。
這類信往往指向一些中下層官員,內容詳實,查證容易。
另一類則是明顯的誣告,—舉報內容空洞,邏輯混亂,矛頭直指那些在文瀾閣宴會上支援太子的清官、士紳。
比如有人舉報杭州知府趙清源「包庇親屬強占民田」,可趙清源全家都在京城,杭州根本沒有親屬!
「殿下,這是報復。」周鎮分析,「那些人在文瀾閣吃了癟,就用這種方式噁心我們。」
朱和壁翻看著那些誣告信,冷笑:「他們也就這點手段了。把這些信單獨歸類,編號存檔,但不查,不是不查,是等時機。」
「等什麼時機?」
「等我們查實幾樁真案,拿幾個真貪官開刀之後。」
朱和壁眼中寒光一閃:「到時候,把這些誣告信和真案一起公布,讓天下人看看:匿名舉報制度,既能揪出貪官,也能甄別誣告!那些想用誣告擾亂視聽的人,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孟樊超擔憂道:「可這樣,會不會寒了清官的心?他們被誣告,我們卻不查…」
「所以要私下溝通。」朱和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