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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太祖神武

  崇禎低頭看去。碗中的湯色略顯渾濁,漂浮著幾片嫩白的豆腐,一些翠綠的白菜葉,以及一些晶瑩的米粒。看上去倒也清爽,與尋常人家吃的白菜豆腐湯並無太大區別,只是名字取得雅致了些。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

  味道,很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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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一股白菜燉豆腐的味道,加了點鹽調味,清淡,甚至可以說有些寡淡。

  豆腐嫩滑,白菜軟爛,米粒增加了些許口感,但整體而言,實在談不上什麼美味,更遑論能與「珍珠」、「翡翠」、「白玉」這等華美辭藻相聯絡,與傳說中讓太祖皇帝魂牽夢繞的「人間至味」相去甚遠。

  崇禎微微蹙眉,放下湯匙。

  『這便是太祖念念不忘的味道?』 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失望。

  『雖不至於難吃,但也太過平平無奇。難道是因為年代久遠,李家後人的手藝失傳了?還是說,這傳說本就誇大其詞?』

  他不甘心。追尋了這麼久,期待了這麼久,難道就是這樣一個結果?

  「不對。」崇禎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掌柜。

  「這絕非太祖皇帝當年吃過的味道!你莫要欺瞞於朕,把真正的『珍珠翡翠白玉湯』給朕做來!」

  李掌柜「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太上皇明鑑!這,這確實是小店祖傳的『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做法啊!小的不敢有絲毫欺瞞!」

  「祖傳?太祖皇帝當年吃的,豈是這等滋味?朕要的是原原本本、一絲不差的那個味道!你李家世代經營此店,難道會不知?」

  李掌柜額頭上冷汗涔涔,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抬眼偷偷看了看崇禎那不容置疑的臉色,又看了看旁邊虎視眈眈的侍衛,知道今日若不說出實情,恐怕難以善了。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決心。

  「太,太上皇息怒!」李掌柜的聲音帶著哭腔,「並非小的欺君,實在是,實在是當年太祖皇帝真正吃的那碗,它,它本就不是這個味道啊!」

  「哦?不是這個味道?那是什麼味道?你如實道來!」

  李掌柜伏在地上,顫聲道:「啟稟太上皇,此事,此事在家譜中確有記載,乃是祖上口口相傳,嚴令後代只在萬不得已時方可言明,當年,太祖皇帝兵敗流落至此,饑寒交迫,我李家先祖見他可憐,便將店裡昨日剩下的、已經有些餿味的豆腐和發黃的白菜幫子,混著些刷鍋水般的殘湯,又因慌亂,湯里還不小心落入了些許沙土,胡亂燉了一碗,端給了太祖皇帝,」

  崇禎的瞳孔猛地收縮。

  李掌柜繼續道:「那時太祖皇帝餓極了,哪裡顧得上味道?只覺得是天下第一美味。後來,後來太祖登基,再次駕臨小店,點名要吃當年的『珍珠翡翠白玉湯』。先祖不敢怠慢,用了最新鮮的豆腐、最嫩的白菜心,精心烹製,可太祖皇帝嘗後,卻大發雷霆,說味道不對,不是當年那個,先祖百口莫辯,幾乎獲罪,最後,還是先祖斗膽,按照記憶中的樣子,用隔夜的餿豆腐、爛菜葉,甚至,甚至故意摻了點灶膛灰冒充沙土,重新做了一碗,」

  崇禎的心跳驟然加速,他隱隱預感到了什麼,聲音有些乾澀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李掌柜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太祖皇帝吃了那碗又餿又牙磣的湯,沉默了許久,最後,長嘆一聲,並未再怪罪先祖,反而御賜了這塊牌匾,先祖這才明白,太祖皇帝懷念的,並非那碗湯本身,而是當年落難之時,那一口救命的吃食,和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那碗湯的味道,本就應該是,是餿的,是難吃的啊!」

  店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河水流淌的潺潺聲,隱約傳來。

  崇禎呆坐在那裡,彷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碗尚且溫熱的、滋味尋常的「珍珠翡翠白玉湯」,又彷佛透過它,看到了三百多年前,另一碗渾濁、餿臭、甚至帶著沙土的湯。

  『餿的,難吃的,帶著沙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悲涼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崇禎的全身。

  『餿的,難吃的,帶著沙土,』

  多麼華美的名字!珍珠、翡翠、白玉,無一不是世間至寶,象徵著無上的尊貴與榮華。

  三百年來,無數人傳頌這個故事,將其視為一段佳話,一個關於皇帝不忘本、關於美食傳奇的寓言。

  崇禎也一直如此深信不疑,並懷著近乎朝聖般的心情前來,想要品味那份穿越時空的「至味」。

  可真相是什麼?

  真相是,根本就沒有什麼珍珠翡翠白玉湯!

  有的,只是一碗用餿豆腐、爛菜葉、殘湯剩飯,甚至混著沙土,胡亂煮出來的、豬狗亦未必肯下咽的泔水!

  哈哈,哈哈哈!

  何其諷刺!何其荒謬!

  我大明太祖皇帝,英明神武,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開創洪武盛世的一代雄主,他念念不忘、魂牽夢繞的,竟然是這樣一碗東西?!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他懷念的,從來就不是那碗湯的味道。

  他懷念的,是那個饑寒交迫、命懸一線的夜晚。是那份在絕境中得到的、微不足道卻足以救命的善意。

  是那個曾經一無所有、卻能大口吞咽任何可以果腹之物的自己。是那段雖然艱難困苦、卻充滿了無限可能和蓬勃生機的創業歲月!

  那碗餿臭的湯,早已不是食物。

  它是一個烙印,刻著曾經的卑微與苦難。

  是一面鏡子,照見人性的質樸與溫暖。

  更是一根鞭子,時時抽打著坐擁天下的帝王,提醒他勿忘來時路,勿忘天下還有無數可能在饑饉中掙扎的黎民!

  這一刻的崇禎,終於懂了。

  「太祖皇帝英勇神武,我等不及萬一啊。」

  這不是恭維,而是內心深處的尊敬。

  但凡崇禎有太祖朱元璋一半的魄力,什麼建奴流寇,根本不足為懼。

  殊不知,若是朱元璋活著的話,對崇禎的看法怕又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