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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大事

  時值深秋,京城愈發的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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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商人已經開始利用蒸汽火車,來運輸貨物。

  西山玻璃廠那數十根高聳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向空中噴吐著灰黑色的煤煙,與城中萬家炊煙混雜,在低空形成一片難以散去的薄霾。

  這景象,在朱興明看來,是工業萌芽的象徵,是國力漸強的煙訊號。

  但在許多守舊官員和士大夫眼中,這卻是「天地清氣」被「奇技淫巧」玷污的明證。

  西山玻璃廠,這座由內廷直接掌控、工部協理的官營工坊,憑藉從嶺南特區反饋並改進的技術,已然成為大明規模最大、工藝最精的玻璃製品來源。

  其出產的平板玻璃、玻璃器皿、乃至嘗試燒制的望遠鏡片,不僅供應宮廷和官府,更透過遍布全國各主要州府的分銷網路,行銷海內外,為內帑帶來了滾滾財源。

  玻璃,儼然成了與鹽、鐵、茶等並列的又一重要官營物品,雖無明文規定專營,但其實際地位已然特殊。

  利益的蛋糕做大,自然引來了覬覦者。官營工坊的技術,雖管控嚴格,但終究難以完全封鎖。

  一些曾在官營工坊做過工的匠人,或因待遇不公,或被利益誘惑,將部分玻璃配方和燒制技藝帶出。

  加之嶺南特區提倡的「格物致用」之風漸起,民間對各類工藝技術的探索熱情也日益高漲。於是,在京畿、山東、南直隸等地,悄然冒出了許多私營的小型玻璃作坊。

  這些作坊規模不大,裝置簡陋,生產的多是些品質粗劣的玻璃珠子、小瓶小罐,或是透明度不高的平板玻璃,根本無法與西山廠出品競爭高階市場。

  它們的生存空間,在於滿足底層百姓和小商販對廉價玻璃製品的需求,填補了官營工坊不屑顧及的市場縫隙。

  起初,西山廠和工部的官員對此並未太過在意,甚至樂見其成,認為這些小打小鬧無傷大雅,還能活躍地方經濟。然而,隨著這些小作坊如同雨後春筍般越冒越多,開始影響到西山厂部分低端產品的銷路時,利益受損的官營體系內部,便響起了不同的聲音。

  這一日,錦衣衛指揮使駱炳,正在衙署內聽取下屬關於京畿治安的匯報,工部侍郎趙嚴明與西山玻璃廠督辦太監孫德海聯袂來訪。

  駱炳與這二人素無深交,但同朝為官,表面功夫總是要做的。他起身相迎,笑道:「二位大人,今日什麼風把二位吹到我這武職衙門來了?」

  「駱指揮使,實不相瞞,今日前來,是有要事相商,關乎朝廷體統,產業命脈。」

  太監孫德海在一旁尖著嗓子補充:「是啊,駱大人,再不管管,那些刁民可是要無法無天了!」

  駱炳請二人入座,命人看茶,這才問道:「二位所言何事?但說無妨。」

  趙嚴明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給駱炳:「駱大人請看,這是西山廠近三個月的銷售帳目,尤其是尋常窗玻璃、燈罩、廉價器皿等物,銷量環比下降近兩成。

  究其原因,皆是京畿周邊那些私自開設的玻璃小作坊泛濫成災,以次充好,低價傾銷,擾亂市場所致!」

  孫德海憤憤不平地插嘴:「可不是嘛!那些泥腿子,偷學了點皮毛手藝,就敢開爐燒玻璃!燒出來的東西渾濁不堪,形狀歪斜,簡直是辱沒了玻璃這等雅物!

  更可氣的是,他們賣的便宜,好多原本從咱家這裡拿貨的小商販,都轉而去買他們的劣貨了!長此以往,朝廷的顏面何在?內帑的收入何存?」

  駱炳翻閱著帳目,眉頭微蹙。他掌管錦衣衛,主要負責緝捕、刑獄、監察百官,對經濟事務並不精通。

  但他深知西山玻璃廠是皇帝親自關注的專案,每年為內帑貢獻巨大,若真出了問題,自己難免落個監察不力的罪名。

  況且,這趙嚴明和孫德海,一個代表工部,一個代表內廷,同時找上門來,其背後的意味,不容小覷。

  「二位的意思……」駱炳沉吟道,「是希望錦衣衛出面,取締這些私坊?」

  趙嚴明正色道:「駱指揮使明鑑!玻璃製造,工藝繁複,關乎火候、配方,非等閒可為。朝廷設立西山廠,集中能工巧匠,統一規制,方能保證品質,供應宮闈官府之需。

  若放任民間私制,一則品質低劣,有損物用;二則工藝失控,易引發火災等禍事;三則衝擊官營,動搖朝廷專營之體統!此風絕不可長!」

  孫德海在一旁幫腔:「駱大人,您想想,這鹽、鐵、茶,哪一樣不是朝廷專營?這玻璃雖是新物,但其利頗厚,其用漸廣,豈能與尋常柴米油鹽等同視之?理應納入官營範疇!那些私坊,未經許可,私自製作,與私鹽販子何異?就是犯了重罪!」

  駱炳心中盤算。皇帝近年來雖鼓勵工商,嶺南特區更是放手讓民間經營,但那畢竟是特區。在京城腳下,天子眼前,這官營與民營的界限,確實有些模糊。

  趙嚴明和孫德海所言,聽起來似乎也有些道理,維護官營利益,確保朝廷收入,總是不會錯的大方向。而且,藉此機會,也能彰顯錦衣衛的權威,為廠衛在經濟領域擴張影響力找個由頭。

  他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二位大人所言,不無道理。維護朝廷體統,保障官營利益,亦是錦衣衛分內之責。本官這就下令,稽查京畿周邊私設玻璃作坊,一經發現,立即查封,拿問主事之人!」

  趙嚴明和孫德海聞言,頓時面露喜色,連聲道謝。

  送走二人後,駱炳立即召來下屬千戶,下達了嚴查私制玻璃作坊的命令。

  他特意強調,要以「擾亂官營,私制禁物」為由進行抓捕,以儆效尤。他並未去深究「玻璃」是否真的被明令列為「禁物」,在他想來,既然鹽鐵茶是,那這獲利頗豐的玻璃,自然也應該算是。

  這或許是他潛意識裡對皇帝商業新政的理解偏差,或許是他急於討好內廷與工部,也或許,只是長久以來「重農抑商」、「官營為上」的思維定式在作祟。

  駱炳,要干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