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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蜉蝣撼樹

  稻草人穿著一件紙做的官袍,有人拿起禿毛筆,在這稻草人身上,寫上了張定的名字。

  改革裁撤了大量碌碌無為的官員,降低讀書人的待遇。於是,遭到了讀書人的瘋狂報復。甚至於,流傳出讀書無用論。

  桐城一群讀書人,扎了個稻草人,上面寫著張定的名字,他們把稻草人扔進了油鍋,詛咒張定。

  郊外的山神廟早已斷了香火,殘破的瓦當間垂下蛛網,三尊泥塑神像斑駁得辨不出面目。

  油燈次第亮起,照亮一張張憔悴的面容。有白髮蒼蒼的老秀才,有眼角帶疤的落魄舉人,最年輕的方臉漢子腰間還別著半塊官印,那是被裁撤的桐城縣丞李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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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公,這雨,好大...」李泉話未說完,破廟門板突然被狂風拍響,驚得眾人一顫。

  「好雨!」角落裡傳來陰惻惻的笑聲。瞎了一隻眼的秀才摸索著牆根站起:「天怒人怨,正應了今日之會。」

  「諸位可還記得《周禮》'詛祝'之篇?」一個枯瘦的老者手指划過草人胸口:「今日我等便行古禮!」

  稻草人的身上,寫著狗官張定四個字。

  桐油翻滾著冒出青煙。當草人墜入油鍋的剎那,滿廟響起咬牙切齒的詛咒:

  「願爾雙目俱盲!」

  「願爾斷子絕孫!」

  「願爾五馬分屍!」

  一個被罷職的官員突然抄起木棍攪動油鍋,熱油濺在他官袍補子上,燙出幾個焦黑的洞。他嘶吼著扯下腰間半塊銅印砸進鍋里:「還有那狗皇帝!」

  此言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咒罵皇帝,他們還沒這個膽子。

  「怎麼,沒有狗皇帝,豈能有咱們的今天、」

  這人就怕扇呼,一旦被扇呼起來,便開始群情激奮。

  「對,就是那狗皇帝!」

  「十年寒窗啊」獨眼秀才里泛著淚光,枯爪似的手拍打著殘缺的《論語》:「我背爛了四書五經,如今竟不如個販夫走卒。」

  破廟突然死寂。雨聲中,不知誰先啜泣起來。前戶部主事劉璟突然踹翻供桌,香爐砸在泥塑神像上,露出裡面發黑的稻草。

  「看見沒?」他指著神像:「泥菩薩連自己都保不住。」袖中抖出張邸報:「你們知道現在縣學一個秀才月俸多少?三石糙米!還不如殺豬的屠夫。」

  「讀書無用。」有人喊出這句,立刻引發山呼海嘯般的應和,不知誰帶的頭,眾人竟輪番往稻草人身上吐口水。

  「奸臣當道,皇帝昏聵,,我等便替孔聖人清理門戶。」

  輪到李泉時,他突然說道:「我在戶部看過黃冊,桐城糧倉夠養三萬兵。」

  角落裡始終沉默的灰衣人突然輕笑。他摘下斗笠,露出張被火燒過的臉,正是同樣被罷官的原兵部武庫司主事嚴鴻。

  「巧了,安陽衛的指揮使,是我爹舊部。」

  「諸位可知正德年間寧王如何起事?」他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先在書院講《春秋》大義,再讓生員們跟著起事」

  李泉突然打斷:「我等還不如學黃巢,桐城丁冊在此,凡童子試落第者,其家必恨官府入骨。」

  三更梆子響過,破廟裡的謀劃已趨癲狂。

  「八月秋糧入庫時動手。」

  「要先燒了縣學。」

  書生們義憤填膺,但是很多人,只是嘴炮。

  這讓李泉,感覺到了深深地不安。他把嚴鴻拉到一邊,低聲問道。

  「嚴兄,你確定這些酸儒靠得住。」李泉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陰影里的嚴鴻慢慢顯出身形:「這些秀才都是廢物,但是咱們需要這些人煽動民憤,這些人心裡憋著的火,一點就著。真要起事,還是要手裡有兵,能打仗的兵。而不是,這些酸儒。」

  李泉點點頭,嚴鴻突然抖開一卷文書:「這是張定新擬的《科舉改制疏》,以後考秀才也要考什麼算術、農事。」

  破廟裡頓時炸開了鍋,一個落魄秀才站起身,拍著胸膛:「我苦讀聖賢書二十載,難道要去學販夫走卒的勾當?」

  李泉陰笑著:「桐城縣今年稅糧加征三成,說是要充作改革經費。而且,這稅糧不是針對販夫走卒的,而是針對咱們讀書人。」

  「皇帝身邊出了奸逆,張定這個奸逆。咱們要清君側,誅奸佞。」

  「對,清君側!」

  有膽小的秀才,開始縮頭縮腦起來。

  這些人聚在一起,原本只是想發泄心中的憤怒。

  誰知,罵著罵著,竟然要造反了。

  李泉手持一把匕首,刀尖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他環視眾人,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諸位,既然決定共襄義舉,那便歃血為盟,以示忠誠。」

  幾個讀書人面面相覷,眼中滿是猶豫。他們本是一群屢試不第的秀才,滿腹牢騷,被李泉和嚴鴻煽動,一時熱血上頭,才答應參與這\"清君側\"的謀劃。可如今真要歃血結盟,他們心裡卻打起了退堂鼓。

  「怎麼,怕了?」嚴鴻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塊白布,鋪在香案上:」既然要造反,就得有投名狀。今日在此寫下姓名,按下血指印,便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一個老秀才咽了口唾沫,顫聲道:「李大人,我們只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真要造反,豈不是以卵擊石?」

  李泉眼中閃過一絲譏諷,但很快換上一副慷慨激昂的表情:「王兄此言差矣,張定禍國殃民,若不除之,天下讀書人永無出頭之日!我等此舉,乃是為天下蒼生。」

  嚴鴻也附和道:「放心,我們並非真要攻打京城,只需在桐城起事,劫了官倉,朝廷必會震動。到時候,天下義士群起響應,張定必倒。」

  幾個讀書人被他倆說得泛起了迷糊,終於咬牙點頭。李泉率先劃破手指,在白布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並按上血指印。嚴鴻緊隨其後。

  輪到王秀才時,他的手抖得厲害,刀尖在指腹上輕輕一划,鮮血滲出,他忍著痛寫下名字,按了指印。其餘幾人也紛紛照做。

  待所有人都簽完,李泉滿意地收起白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真要造反?傻子才幹的事。如今的天子威望正隆,這些人造反無異於蜉蝣撼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