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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真相

  對於懿安皇后的話,別說是朱興明,就算是崇禎自己,也是不敢有半句反駁的。

  張嫣也知道,此事必須秉公處置,不僅僅是為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更重要的,是為了給崇禎一個教訓。更是為了朱興明,好讓朱興明以後,免得走這樣的老路。

  皇帝寵信後宮,對於一個王朝來說,那可是大忌。

  「厲氏交通藩王,蛀空國儲,其行等同謀逆!徽王朱翊鑄,貪瀆無度,禍亂地方,動搖社稷根基!此等大罪,豈是冷宮、圈禁可抵?國法昭昭,豈容私情徇縱!陛下今日手軟一分,明日便是萬民唾罵、史筆如刀!我大明國本,豈可因一婦人、一紈絝而蒙塵!」

  崇禎的手劇烈一抖:「皇嫂教訓的是,朕錯矣。」

  當崇禎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厲貴妃登時肝膽欲裂,這代表著,崇禎不會幫自己了。

  厲貴妃緩緩抬起頭,眉目含淚,一副楚楚動人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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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皇帝不忍多看,最終還是狠下心來,擬了一道聖旨。

  要知道,自從崇禎做了太上皇之後,極少在關注朝政。更別提,下聖旨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徽王朱翊鑄,身為宗藩,不思忠謹,驕縱貪瀆,勾結外官,,罪證確鑿。著即,削去王爵,廢為庶人。圈禁於,,鳳陽高牆。非詔,永世不得出。貴妃厲氏,恃寵而驕,交通藩王,干預外事,其行乖戾,有干宮禁。著即,褫奪封號,廢為庶人。打入,西苑冷宮。非死,不得出。」

  厲貴妃癱軟在地,冷宮寂寂,當真是生不如死了。

  朱興明肅立階下,他沉默地接過那捲墨跡未乾、猶帶朱墨痕跡的聖旨。

  黃綢絹帛冰涼,這煌煌天威之下,總算是給山全縣的百姓一個交代。

  然而,山全縣不過是管中窺豹,天下之大,會不會還有別的地方這種事繼續上演?

  百姓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伸冤告狀都無處去。

  地方的官員,當真可以為所欲為麼。

  朱興明思考良久,回到干清宮自己的御案前,堆積如山的奏疏如同沉默的丘陵。

  朱興明摒退左右,只留下孟樊超如影子般侍立在殿角的陰影里。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隨手翻開最上面一份。

  「山東布政使司謹奏:仰賴陛下洪福,聖德庇佑,今歲山東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倉廩充盈,黎庶歡歌,教化大行,路不拾遺,實乃盛世之象也……」通篇錦繡,洋溢著奏疏特有的粉飾氣息。

  朱興明面無表情,丟開。又拿起一份,河南巡撫的賀表:「黃河安瀾,漕運暢通,萬民感戴天恩,各府縣呈報祥瑞頻現,白鹿獻於嵩山,嘉禾生於洛水……」

  再一份,湖廣總督奏:「剿匪大捷,境內肅清,流民歸籍,田畝復墾,賦稅足額入庫,百姓安居樂業。」

  一份,又一份。不是「豐」,便是「安」,不是「瑞」,便是「捷」。

  整個帝國彷佛浸泡在蜜糖罐里,處處鶯歌燕舞,遍地祥和安康。案頭那盆內務府精心培育的描金牡丹開得正艷,層層疊疊的花瓣在燭光下泛著虛假的金光,馥郁的香氣瀰漫在殿內,卻讓朱興明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煩惡。

  「砰!」

  他猛地將手中一份通篇阿諛的奏疏狠狠摜在御案上!沉重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回音。

  「盛世?祥瑞?」朱興明的聲音低沉,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堆積如山的「喜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至極的弧度,「偌大個帝國,萬里疆域,億兆生民!難道就無一處水患?無一處旱蝗?無一個貪官?無一件冤獄?無一絲不平之氣?!」

  他站起身,踱到巨大的《坤輿萬國全圖》前,手指重重划過山東、河南、江南……那些被奏疏描繪得如同人間樂土的地方。

  《坤輿萬國全圖》那可是大明王朝的地圖,上面詳細繪製了各地的山川湖海。

  朱興明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傳旨:朕偶感微恙,需靜養旬日。一應政務,由內閣並司禮監依例票擬,緊要者送慈寧宮請懿安皇后懿旨。」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備下尋常車馬。三日後,朕與爾等,出京。先山東,再江南。這一次,朕要親眼看看,這『五穀豐登』、『教化大行』的錦繡河山,究竟是何模樣!」

  朱興明對於老爹,終究還是不放心的。

  就算是自己微服出宮,遇到緊要奏疏,還是先行奏請懿安皇后裁決。

  不知道崇禎知道之後,會是如何的一種心情。

  原本,朱興明可以躲在紫禁城,做一個按部就班的守成皇帝。

  到時候,史書上就會寫上一筆,當然不知道後世之君會給朱興明上一個什麼尊號了。

  但史書肯定會寫,朱興明文韜武略,大明中興之主,是一個明君仁君。

  實際上呢,真正治下的大明百姓,日子過程了什麼樣子,若不是親眼所見,朱興明自己都不相信。

  車輪碾過官道厚厚的浮土,發出單調的吱呀聲。朱興明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靛藍直裰,頭戴方巾,扮作一個尋常的遊學士子。

  孟樊超依舊是車伕打扮,粗布短打,沉默地駕馭著馬車。旺財和來福則充作長隨,騎馬跟在車後。一行人混跡在商旅百姓之中,離開了京畿的繁華,朝著山東地界行去。

  越往東,景致悄然變化。官道兩旁的樹木漸漸稀疏,樹葉邊緣泛著焦黃,捲曲起來。田地里,本該是麥苗青青、生機勃勃的時節,卻只見一片片乾渴的黃土裸露著,龜裂的縫隙如同大地的傷口,猙獰地蔓延。偶爾能看到幾片稀稀拉拉的麥苗,也蔫頭耷腦,毫無生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和焦枯禾苗混合的燥熱氣息。

  「爺,前面就是山東大名府地界了。」孟樊超低沉的聲音透過車簾傳來。

  朱興明掀開車簾一角望去。遠處,大名府低矮的土黃色城牆輪廓在蒸騰的熱浪中扭曲。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大多是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衣衫襤褸的百姓。

  幾個穿著褪色號衣的兵丁懶洋洋地盤查著,動作拖沓,不時傳來幾聲不耐煩的呵斥。

  「找個僻靜客棧落腳。」朱興明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