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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 虛假

  衙役在山全縣,似乎是比京城的錦衣衛還讓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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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上的百姓們,早就紛紛躲避了開來。

  而這個可憐的老翁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渾身一震,本就佝僂的身體幾乎要蜷縮成一團。他慌忙去撿拾那些沾滿塵土的野菜,枯瘦的手抖得厲害,聲音帶著哭腔,似乎是極為的恐懼。

  「差……差爺……行行好……小老兒……小老兒實在交不起啊……這點菜……換不來半捧糙米……」

  「交不起?」黑臉衙役獰笑一聲,抬腳,那沾滿泥污的厚底官靴,狠狠踹在老翁的肩窩上!

  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老翁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滾燙的塵土裡,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額角瞬間破開一道口子,暗紅的血混著塵土,蜿蜒流下,糊在他溝壑縱橫、寫滿驚恐與絕望的臉上。

  劇痛和巨大的恐懼讓老翁蜷縮在地上,篩糠般抖動著,連呻吟都變成了斷續的抽氣。

  不對,錦衣衛也沒有這些官差讓人驚懼。

  那衙役似乎覺得還不夠,上前一步,沾滿泥污的靴子作勢又要踩下,嘴裡罵罵咧咧:「老不死的!占道擋路,污了劉青天治下的街面!我看你是活膩歪了!交不出錢,就拿你這把老骨頭去大牢里……」

  而那個老翁如同一隻任命的鵪鶉,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憤怒,沒有反抗,他似乎認命了。

  「青天大老爺仁德啊——!」老翁用盡力氣:「是小老兒該死!小老兒污了街面!髒了劉青天的地!小老兒認罰!認罰啊!求差爺開恩!求青天大老爺開恩——!」

  這滿城的「歌功頌德」,這震耳欲聾的「青天大老爺」,根本不是什麼發自肺腑的感激!這是刀!是懸在每一個百姓頭頂的、閃著寒光的利刃!是架在喉嚨上、冰冷的鐵尺。

  是劉文昭用最殘酷的暴力、最無恥的謊言,生生扭曲出來的、裹著人皮的餓鬼道!

  那黑臉衙役似乎對這老翁的「識相」頗為滿意,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露出一絲殘忍的快意。他收回了即將踩下的腳,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正吐在老翁磕頭揚起的塵土上。

  「哼!算你這老棺材瓤子還有點眼力見兒!知道劉青天的恩德比天高!」衙役叉著腰,聲音洪亮,故意讓整條街都能聽見,「念你年老,今日就饒你一回!這『街面清淨錢』……嘿嘿,寬限你三日!三日後再交不上……」

  他拖長了調門,陰惻惻地掃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老翁,又威脅性地環視了一圈遠處那些躲在陰影里、噤若寒蟬的百姓,「……可別怪爺的鐵尺不認人!都聽見沒有?劉青天仁厚,容你們討口飯吃,可也得懂規矩!」

  說完,衙役帶著兩個手下,像得勝的公雞,大搖大擺地踹開擋路的破筐,揚長而去,留下那老翁依舊癱在塵土和血污里,身體因極度的恐懼和後怕而不停地抽搐著。

  朱興明站在原地,寬大斗笠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旺財站在他身後半步,大氣都不敢出。他伺候皇帝多年,從未見過主子身上散發出如此恐怖的氣壓,那是一種沉默的、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的憤怒。

  「走。」

  旺財一個激靈,連忙跟上。主僕二人沉默地穿過死寂的街道路旁陰影里那些瑟縮的身影,投來的目光麻木而驚恐,如同看著行走在烈日下的幽靈。

  回到那間逼仄悶熱的客棧客房,朱興明一把扯下頭上的斗笠,重重甩在桌上。油燈的火苗被帶起的風驚得猛烈搖晃。

  他背對著門,胸膛劇烈起伏,努力壓抑著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咆哮。窗外,白亮的陽光無情地炙烤著一切,蟬鳴聲嘶力竭,如同為這人間地獄奏響的哀樂。

  不知過了多久,客房門被無聲地推開。孟樊超如同融入陰影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閃身進來,反手掩上門。

  朱興明沒有回頭,低沉的聲音壓抑:「說。」

  孟樊超走到朱興明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抱拳,聲音壓得極低。

  「爺,縣衙后街,靠近糧倉的僻靜處,有一處新起的土包。屬下……掘開了。」

  朱興明的背影驟然一僵。

  「裡面,」孟樊超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搬運屍骸般的滯澀,「埋著三個人。一個老漢,一個婦人,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屍體用破草蓆裹著,很瘦,皮包骨頭。男童……手裡緊緊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觀音土餅。」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里的寒意幾乎要凍結空氣,「屬下在屍坑附近,撿到這個。」

  他上前一步,將一件東西輕輕放在朱興明身側的桌面上。

  那是一小片粗糙、骯髒的麻布,像是從破衣服上撕下來的。上面用暗褐色、早已乾涸的液體,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那字跡扭曲顫抖,透著一股臨死前刻骨銘心的絕望與不甘——

  「冤」。

  血寫的「冤」字!

  朱興明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染血的破布上,那暗褐色的字跡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的眼底,灼燒著他的靈魂。窗外白亮刺眼的光線湧入,照亮了他半邊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暴怒的扭曲,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佛能凍結時間的冰冷。但那冰冷的深處,是足以焚毀九重天闕的滔天烈焰!

  他抬起眼,看向孟樊超,那雙帝王的眼眸里,再無半分猶豫與疑慮,只剩下裁決生死的、不容置疑的森然威嚴。

  「劉文昭……」朱興明緩緩開口,

  「傳朕口諭。」朱興明的目光穿透客棧的牆壁,投向縣衙的方向,銳利如出鞘的帝劍,帶著斬斷一切虛妄的決絕,「命安州府駐防游擊將軍周振武,即刻點齊本部兵馬,封鎖山全縣四門!許進,不許出!擅闖者,格殺勿論!」

  「是!」孟樊超單膝跪地,抱拳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