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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來頭

  山全縣縣令劉文昭,此人是崇禎十三年的舉人。一個地方小小的縣令,朱興明並沒有印象。

  不過這傢伙倒是官場派頭十足,他倒揹著雙手,踱著方步走過來,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倨傲地掃過眼前的一切。那隊正和幾個兵丁立刻像見了主人的惡犬,收起兇相,點頭哈腰地退到一邊,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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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縣令劉文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卻刻意端著官腔,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他目光掠過被毆打的旺財,又掃過那輛半舊的青篷馬車和車旁沉默壓抑的孟樊超,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緊閉的車簾上,眉頭不耐地皺起。

  「怎麼回事?」

  他似乎是故意拖長了調子問那隊正,彷佛在審問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回稟縣尊大人!」隊正立刻挺直腰板,指著旺財和馬車,聲音洪亮地告狀:「這幾個刁民,強闖城門,拒繳過路錢,還出言頂撞!小的們按規矩辦事,這刁民還敢搬出什麼『法度』來壓人!小的氣不過,才教訓了一下!」

  對於這種小事,劉文昭顯然是並不怎麼放在心上的。他鼻孔里發出一聲冷哼,目光如冰冷的注視著紋絲不動的車簾上。他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主宰生死的狂妄:

  「法度?在這山全縣的地界上,本官說的話,就是法度!」

  或許,他覺得馬車內的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瑟瑟發抖了。

  劉文昭慢條斯理,態度蠻橫之極:「管你是哪裡的行商,到了本官的地盤,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懂不懂規矩?十兩銀子,痛快點拿出來!不然……本官治你們一個『聚眾抗法』、『衝撞城門』之罪,連人帶貨,統統下獄!讓你們知道知道,什麼叫王法!」

  「這廝,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馬車內的朱興明,低聲說了一句。一旁服侍他的來福,心頭顫了一下。

  是啊,大明治內的官員雖說貪腐橫行,但是如劉文昭這般沒腦子的傢伙並不多見。

  「王法?」

  一個低沉、平穩、卻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聲音,如同沉睡的巨龍甦醒後的第一聲低吟,驀地從那青布車簾後傳了出來。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瞬間穿透了縣令狂妄的叫囂和兵丁的嘈雜,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讓所有聒噪戛然而止。空氣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攥緊,驟然凝固。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王霸之氣,自朱興明繼位以來,無形中他的氣場就出來了。

  來福對眼前的這個皇帝,愈發的畏懼了。他感覺自己的主子,如今的模樣才是真正的九五至尊。

  縣令臉上也有一絲的慌亂,他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那半舊的青布帘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穩定異常的手,從裡面緩緩掀開。一張年輕卻無比沉凝的面孔顯露出來。

  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同玉山,薄唇緊抿成一道冷峻的直線。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古井,裡面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火,只有一種穿透一切的、冰冷刺骨的審視。那目光落在縣令臉上,彷佛能直接剝開他皮肉,看透他所有的骯髒和恐懼。

  朱興明遺傳了母親,生的甚是俊俏。

  但此時的他,威嚴更甚。

  旺財趕緊爬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堆起慣常的、帶著點卑微的笑:「回老爺的話,小的們是來此地行商,販點山貨,路過寶地,進城歇歇腳,尋個客棧,買點補給。」

  「路引呢?拿出來驗驗!」

  旺財連忙從懷裡掏出一份路引文書,雙手恭敬地遞過去。

  劉文昭一把抓過,就著門洞邊稍亮些的光線,眯縫著眼,裝模作樣地看起來。他看得極慢,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點著,

  那路引上寫得分明,籍貫、姓名、事由、去向,毫無破綻。

  然而,劉文昭臉上的不耐和狐疑卻越來越重。他猛地合上路引,沒直接還給旺財,反而用那破蒲扇的扇柄,不客氣地敲了敲簡陋的車廂板壁,發出「咚咚」的悶響。

  「車裡什麼人?下來!」

  他沖著車內揚了揚下巴,聲音拔高,「本官瞧著你們這夥人,形跡可疑!這大熱天的,正經行商都在歇晌,你們倒趕得急?車上拉的什麼?開啟看看!」

  他目光轉向車後,那裡蓋著油布,綑紮著幾個不起眼的箱子。

  來福一聽要查貨,心裡一急,下意識地就想開口辯解。他本是宮裡養尊處優慣了的人,哪裡受過這種小吏的窩囊氣?加上這能把人烤化的天氣,一股邪火直衝腦門:「哎,我說這位官爺,您這……」

  他剛開口,話還沒說完,車簾一掀,朱興明探出身來。他動作不快,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潭似的眼睛淡淡地掃了劉文昭一眼,然後目光落在來福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來福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一激靈,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臉憋得通紅,訕訕地低下頭去。

  朱興明這才轉向劉文昭,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天然的沉穩與疏離,字正腔圓,是再標準不過的官話京腔。

  「貨是些尋常山貨皮子,大人要看,自無不可。只是這日頭底下,東西曬久了恐失了品相。」

  他微微一頓,語氣平淡,卻隱隱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煩請大人行個方便,快些查驗,也好早些放行,尋個陰涼處歇息。」

  這口純正的京腔,像一道無形的冰線,瞬間刺穿了劉文昭周身燥熱的空氣。

  劉縣令臉上的不耐和倨傲,如同烈日下的薄冰,咔嚓一聲,碎裂了。

  他捏著路引的手猛地一抖,大概因為天惹,豆大的汗珠從他額角、鬢邊、鼻尖湧出來,密密麻麻,瞬間就濕透了他官服的領口。他手裡的破蒲扇也忘了搖,僵在半空。

  京城來的,此一行人到底是什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