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爺子站在堂屋中央,背脊挺得筆直,手裡握著那根雕了雲紋的拐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趙蘭芝臉上停了一瞬,又挪到江雲山臉上,最後落在江河那張蒼白的臉上。
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大孫子,現在坐在輪椅上一臉頹廢的樣子,江老爺子說不心疼,那是假的,可也怒其不爭。
明明年紀比江宇鑫還大一些,比江宇鑫早進部隊,沒有學會穩重,居然貪功冒進,害了自己,也差點害了江宇鑫。
他差點失去兩個孫子。
客廳里是一陣詭異地安靜,趙蘭芝的哭聲從尖銳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原本一臉憤怒的江濤,攥緊的拳頭也慢慢鬆開了。
眾人臉色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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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被江老爺子通知過來吃一頓「團圓飯」的。
即便是江宇鑫跟二房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可在江老爺子心裡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安安生生吃頓飯還是可以的,就當是給他這個老頭子一點面子。
可二房的人顯然沒有打算好好吃這頓飯。
老爺子轉身走到桌邊,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檔案,那是一封牛皮紙袋,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上面蓋著部隊的紅色公章。
他將牛皮紙袋開啟,從裡面抽出幾頁紙,走到江雲山面前,那幾頁紙被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你好好看看,這是部隊的調查報告!」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沉的重量,「江河違規行動、提前進入布控區域、導致隊伍陷入包圍的經過,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你不要告訴我這份報告有人動過手腳,還沒人敢在我面前明目張胆的動手腳!」
江雲山低頭看著手裡那幾頁紙,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掃過,手指微微發抖,紙張邊緣被他捏出了褶皺。
趙蘭芝幾步衝過來,搶過那幾頁紙,目光匆匆掃了一遍,臉上的血色又褪了幾分:「那又怎麼樣?就算是江河先犯了錯,江宇鑫就可以見死不救嗎?他本來就是任務負責人,大河出了事兒,就是他的責任!」
「他沒有見死不救!」老爺子的聲音猛地拔高,拐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帶著人去救了!他挨了三刀把江河從那些人手裡搶出來了!你們還想讓他怎麼做?替他死?」
堂屋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趙蘭芝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江河推開江濤的手,自己慢慢轉著輪椅往前挪了兩步,停在母親面前。
他抬起頭看著趙蘭芝,聲音很輕:「媽,別說了。我的傷真的跟宇鑫沒有關係,我要說多少遍你們才肯信啊?!」
「你閉嘴!」趙蘭芝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利,「你的腿廢了,他卻好端端的站在這兒,你的前途全毀了啊!你以後該怎麼辦?!」
江河低下頭,手指搭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才道:「我以後不管怎麼樣,都跟宇鑫沒有關係,我的人生還輪不到他來負責,不是嗎?」
這句話一出,江老爺子的眼裡出現了一抹讚賞。
江河不愧是他看重的孫子,就算是腿廢了,但骨頭還沒有折。
江宇鑫眼裡也出現了一抹意外之色。
江河讀書不行,初中畢業就去了部隊,他跟這位大堂兄接觸不多,每一次他們倆被提起來,都是在做比較,他沒有想過一定要將江河比下去,但少年心中也曾將江河當成了自己的目標。
後來他慢慢的走出了自己的路,雖然再沒有將超越某個人當成目標,但江河在他心中仍舊是個優秀的戰士。
現在看來,至少江家二房還有一個明白人。
江雲山站在旁邊,一直沒怎麼開口。
事實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心裡自然是門清的。
老爺子手裡的調查報告他早就看過了,也知道是兒子自己在出任務的時候犯了錯。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想認啊!
原本以為老爺子會因為兒子受傷,多多少少責備一下江宇鑫,再補償補償江河,可他沒想到老爺子直接拿這張調查報告打他的臉。
他兒子腿都廢了,難道江宇鑫被罵一句都不行嗎?
這讓江雲山感覺到十分的憋屈。
自從大哥死了之後,他已經很久沒在老爺子跟前受到這樣的委屈了。
上一次是江宇鑫脫離江家,老爺子責令他們一家子從江家小院搬出來,退還江宇鑫撫恤金的時候。
江雲山不得不承認,或許在老爺子心裡,自己永遠比不過大哥,自己的兒子也永遠比不過大哥的兒子。
「爸,是我沒管好家裡。」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對不起。」
老爺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沒有接話。
趙蘭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老爺子:「爸,江河現在腿廢了,部隊那邊已經讓他轉業了。他才三十出頭,不能就這樣在家裡廢一輩子。您不能不管他啊,您得給他安排個好工作,要不然他這後半輩子可怎麼辦?」
「這些年,他在部隊拼命,連家都沒成,現在腿廢了,上哪兒去找好姑娘嫁給他?嗚嗚嗚……我的大河,怎麼命這麼苦?這些年吃的苦,流的血,都白費了!一受傷就被轉業了,這算什麼?!」
老爺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江河。
江河依然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江河的事,我已經跟部隊那邊協調過了。」老爺子在椅子上坐下來,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部隊對受傷退役的軍人是有安排的,一是要看他自己的意願,二是要看他的腿恢復的情況,將來究竟怎麼安排,等他的傷徹底好了再說。」
趙蘭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一根快要沉到水底的浮木:「那小瀾呢?小瀾的事您也知道,她現在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門都不出。您能不能給她尋一門好親事?比徐旭川強的,至少不能比徐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