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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不滿

  日月帝國退守沿海,如同一塊被潮水反覆沖刷的礁石,隨時都有可能被徹底淹沒。

  如今伊娃如果率兵出海,抵達日月大陸時,面對的將是一個被邪帝折磨得千瘡百孔的殘破帝國,一個退守沿海、無計可施的流亡朝廷。

  至於邪帝。

  伊娃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弧度,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從容而篤定的鋒芒。

  邪帝是七十萬年的凶獸,精神力龐大到覆蓋整片大陸。

  但對於已經成神的她來說,邪帝完全不是問題。

  神明與凡俗之間的差距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伊娃坐在書案後方,將那條訊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提起筆,在面前一份空白信箋上快速寫下了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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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命令極其簡潔,沒有多餘的鋪墊。

  即日起,沿海各郡所有已完工的遠洋戰船進入戰備狀態,所需物資由國庫統一調配。所有水軍停止訓練,進入待命狀態。

  三日後,艦隊出發。

  伊娃將那份信箋折好,遞給候在門外的傳令官。

  傳令官雙手接過信箋,躬身退出書房,腳步聲在走廊中迅速遠去。

  伊娃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照亮的庭院中,嘴角那抹弧度依舊沒有散去。

  她已經知道該如何應對日月大陸的局勢了。

  她率兵出海,抵達日月大陸,以童話帝國的軍隊橫掃那片被邪帝折磨得千瘡百孔的陸地。

  邪帝由她親自出手解決。至於那個退守沿海的日月帝國,在邪帝被消滅之後,它將面對的是一個更加強大的存在。

  ……

  星斗大森林。

  生命之湖底部的湖底空間。

  幽暗的水光透過層層漣漪灑落在湖底的細沙上,搖曳的光影如同無聲的舞蹈,將那片被萬年沉積物覆蓋的水域映照出一層模糊的銀藍色光澤。

  古月娜最近難得沒有進行修煉。

  她盤膝坐在湖底最深處那片被幽藍光芒籠罩的水域中央,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如同一縷被水流拂動的月光。

  她的周身依舊縈繞著那層淡淡的銀色光暈,但光暈的節奏比往日紊亂了幾分,偶爾會有幾縷銀光脫離她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絲線般向四周飄散開去,又在片刻之後被重新收回。

  她在思考。

  古月娜已經思考了很久。從五位神王將她拉入那片灰白色的虛空、命令她尋找龍界座標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她思考的時間比修煉的時間更長,長到她的呼吸都變得比往常淺了幾分,長到她周身的銀色光暈都失去了往日那種沉穩而有序的節奏。

  這件事涉及五大神王。五位站在萬神之上的至尊,聯手向她發出了詔令。

  那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應付的任務,也不是一個可以拖延、可以敷衍、可以不當回事的安排。

  她必須去執行,也必須去完成。

  古月娜的指尖在水中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

  然後,她想到了新任龍神。

  想到那一個存在時,古月娜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不甘,有被無視後的屈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龍神神位。

  那是龍神的權柄,那是龍神的傳承,那是龍神在隕落之前留給後世的最後遺澤。

  古月娜一直以為,那個神位最終必然會屬於她。

  她是龍神的半身。她是龍神隕落時分裂出的化身,她體內流淌著龍神的血脈,她的靈魂深處刻著龍神的印記。

  從她誕生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離龍神神位最近的存在。

  她等了萬年。她在生命之湖底部蟄伏了萬年,在那些如同鎖鏈般纏繞在經脈上的舊傷中掙扎了萬年,在每一次運功時從骨髓深處升起的刺痛中忍耐了萬年。

  她以為只要等到傷勢痊癒,只要等到實力重回巔峰,只要等到那個合適的時機,龍神的神位便會自然而然地降臨在她身上。

  可現實是什麼?

  現實是龍神神位越過她,選擇了一個不知名的存在。

  一個新龍神。

  一個連名字都從未被龍神神識提及的存在。

  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小輩。

  古月娜的牙關微微咬緊。

  她不知道那個新龍神是誰。她不知道那個存在從哪裡來,有什麼本事,憑什麼能得到龍神神位的青睞。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等了萬年,什麼都沒有等到。

  而那個新龍神,什麼都沒有做,便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一切。

  古月娜的拳頭在袖中緩緩攥緊,銀白色的光暈隨著她的情緒波動而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如同一片被攪動的深潭,水面上泛起細密的漣漪。

  她的怒火在胸腔中翻湧,如同一座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山,岩漿在深處緩慢地涌動,尋找著噴發的縫隙。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發泄出來。

  她不能把那股怒火傾瀉在龍界的方向,不能對那位新龍神表達不滿,不能做出任何可能激怒龍神權柄的舉動。

  因為龍神神位再如何被一個新龍神繼承,那也終究是龍神的權柄,是凌駕於她這個舊龍神半身之上的更高存在。

  她只能忍。

  古月娜一直在忍。

  她忍著那些不滿,忍著那些怒火,忍著那些在萬年蟄伏中積累下來的、無處傾訴的怨氣。

  可如今,情況變了。

  五位神王聯手向她發出了詔令,讓她去尋找龍界座標,幫助神界找到龍神的蹤跡。

  那道詔令如同一道被同時點亮的光,照進了她胸腔中那個一直被壓抑的角落,將那些死灰般的怒火重新引燃了。

  古月娜緩緩睜開眼,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如同被攪動的深潭,渾濁而沉重。

  她的嘴角緩緩彎起了一道極其冰冷的弧度。

  龍神神位再如何強大,繼任者也最多是神王境界。

  龍神是神王。龍神神位所蘊含的力量,也不過是神王層次的力量。

  而神界呢?

  神界有五大神王。

  修羅神、毀滅之神、生命之神、善良之神、邪惡之神。

  五位站在萬神之上的至尊,五位聯手足以碾碎任何一位神明的存在。

  除了五大神王,神界還有無數的一級神、二級神、三級神。

  那些在漫長歲月中積累下來的神明,如同一片浩瀚的星海,每一顆星辰都散發著獨屬於它的光芒。

  龍神再強,也只是神王。

  而神界,有五個神王。

  古月娜對神界充滿了信心。

  她相信,當神界真正決定對龍界出手時,那位新龍神即便繼承了完整的龍神權柄,也無法抵擋五大神王的聯手。

  古月娜從湖底空間中緩緩站起身。

  她的身形在水中輕輕一擺,銀白色的長裙在水中無聲地飄動,如同一片被水流托起的霜雪。

  她的面龐在幽光中泛著冷冽的瓷白,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堅定的光芒,如同一柄被從冰水中抽出的刀刃。

  她要去尋找龍界的位置。

  她不介意幫助神界找到龍神。

  她甚至期待著神界與龍界之間最終對峙的那一天。

  古月娜的嘴角彎著,弧度很淺。

  她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湖底空間穹頂的方向。

  那層籠罩在她周身的銀色光暈隨著她的動作緩緩收斂,從覆蓋方圓數丈的廣闊範圍向中心收攏,如同一隻被緩緩合攏的手掌,將那些散逸在湖水中的光暈一縷一縷地收回體內。

  片刻後,銀色光暈徹底消散了。

  古月娜站在湖底空間的正中央,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周身的氣息平靜而內斂。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片她蟄伏了萬年的幽暗水域。

  那些沉積在湖底的岩石與泥沙,那些從上方水幕滲透下來的微弱光芒,那些在湖底空間中緩慢流動的暗流,都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可辨。

  然後她動了,銀白色的身形從湖底空間中無聲升起,如同一縷被水流托起的月光,穿過層層水幕,穿過湖水中那些幽藍色的光暈……

  無聲無息地從生命之湖的湖面下浮現出來。

  湖面之上,晨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湖面上投下細碎而斑駁的光影。

  水汽氤氳,如同一層薄薄的輕紗在微風中緩緩流動。

  湖岸邊緣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九色鹿正安靜地臥著,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如同一層被反覆編織過的薄紗,隨著她的呼吸緩緩脈動,將整片湖面都籠罩在一片溫潤而安詳的光暈之中。

  古月娜的目光落在那道臥於巨石上的身影上,停了一息。

  九色鹿依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而悠長,如同一片沉睡的森林,毫無防備,安然自若。

  古月娜沒有驚動她。

  她將周身的氣息壓制到了極致,讓那股屬於銀龍王的浩瀚威壓徹底收斂在體內,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劍,連一絲鋒芒都沒有泄露出來。

  她的身形從湖面上升起,如同一片被風托起的羽毛,無聲無息地越過湖岸邊緣,穿過核心區外圍那片被祥瑞之氣浸潤的密林,在星斗大森林中急速穿梭。

  一路上,那些生活在這片森林中的魂獸們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古月娜不確定星斗大森林之中有沒有帝天的眼線和走狗。

  帝天雖然進入了龍界,但他在離開之前必然會留下了一些部署。

  那些在核心區外圍活動的十萬年魂獸,那些在森林中遊蕩的凶獸,那些被帝天安排在各處的眼線,都是她不確定的因素。

  因此,她需要隱秘的行動。

  不能留下痕跡,也不能驚動任何人。

  古月娜的身形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銀色流光,穿過星斗大森林的外圍林帶,越過那些被祥瑞之氣覆蓋的墨綠色樹冠,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抵達了森林的邊緣。

  她沒有停留,身形繼續向南掠去,如同一顆被點燃的銀色流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劃出一道極其細長的軌跡,朝著斗羅大陸的南方急速前行。

  斗羅大陸的南方。

  古月娜一邊向南飛行,一邊在腦海中翻湧著那些零碎的資訊。

  龍界的位置,雖然被新任龍神隱蔽了下來,但新任龍神召喚龍族時,古月娜雖然沒有前往,卻確認過方向。

  那道屬於龍神的氣息在降臨斗羅大陸時,如同被點燃的烽火,從龍界深處沖天而起,穿過層層空間壁障,抵達斗羅大陸的天空。

  雖然那股氣息只是短暫地降臨了一瞬,但古月娜作為龍神的半身,她與龍神之間的感應遠比任何存在都要深刻,也遠比任何存在都要精準。

  她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龍神氣息的來源方向。

  斗羅大陸的南方。

  因此,古月娜準備向著南方而去,去尋找龍界的位置。

  她不知道龍界的入口究竟在哪裡,也不知道那片空間被新任龍神隱藏在了何種程度的屏障之後。

  但她有優勢。她是龍神的半身,她體內流淌著龍神的血脈,她的靈魂深處刻著龍神的印記。

  只要她靠近龍界,她便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

  另一邊,日月大陸。

  趙衡的船隊已經在海上行駛了數月之久。

  那艘暗銀色的魂導戰船如同一柄被反覆淬鍊過的利刃,破開層層海浪,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細長而持久的白色尾跡。

  船身表面的魂導紋路持續散發著幽冷的藍色光暈,將那些試圖靠近的海獸隔絕在船身數丈之外。

  趙衡站在船頭,深藍色的斗篷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灰白的短髮被咸腥的海風吹得向後倒伏,整個人如同一柄被插在船頭的青鋼劍,筆直而沉默。

  他身後站著三位魂斗羅。周勤,吳燕和鄭寧安。

  再往後是數十名普通魂師,分散在戰船各處崗位上,大多沉默著,偶爾互相交換幾句簡短的對話。

  趙衡這一路上什麼都沒有做。

  他在想。

  那道交易可能在瞬間便完成了,但他卻不知道交易的內容是什麼。

  他只是述說了請求,交易便成立了。

  沒有談判,沒有討價還價,沒有衡量代價,甚至沒有給他任何確認的機會。

  趙衡不知道代價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