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華沒有讓人去請唐昊,也沒有問過他會不會來。
她只是安靜地抱著孩子,在那些賀喜和祝賀聲中,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從容。
而在據地深處那間安靜的院落里,唐昊獨自坐在石桌旁的舊竹椅上,手中握著一隻空了的酒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從腳下拉到了牆根,將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地面一寸一寸地吞沒。
遠處傳來隱約的喧譁聲,是正廳方向的百天宴。
那些聲音隔著大半個據地,傳到這個偏僻的院子裡時已經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辨不出內容的響動。
唐昊能猜到那邊是什麼場面。唐嘯肯定在,那些長老和管事肯定在,月華肯定抱著孩子坐在主位上,接受那些人的祝賀。
他不準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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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去。是唐昊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去,他是那個孩子的舅舅,也是那個孩子的父親。
唐昊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在臉上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唐昊低頭看著手中的空酒碗,嘆了口氣。
……
十日後,天使一族出發了。
出發那天是個晴朗的清晨,古特雷斯丘陵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灰白色的石牆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浮在雲上的古老城堡。
千寒天站在族地大門前,身後跟著千重浪、千雲藍和二十名精心挑選的族人。
這些族人大多是魂斗羅以上的修為,其中還有兩位封號斗羅級別的長老隨行。
他們都穿著統一的深金色勁裝,衣領處繡著細密的六翼天使紋樣。
千寒天最後清點了一遍人數,確認物資齊備,便一揮手,帶著隊伍朝北方出發。
從天斗帝國舊址一路向北,穿過曾經的星羅北部區域,再越過原北境聯軍的舊防線,氣候便在一日之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起初只是風變得冷了些,道路兩側的樹木從闊葉變成了針葉,空氣里的濕潤被乾燥取代。
但越往北走,變化越明顯。那些針葉林在短短几天的路程中變得越來越稀疏,越來越矮小,最終完全消失,只剩下被凍土覆蓋的荒原。
再往前走,連荒原都被積雪掩蓋了。
腳下的地面從泥土變成了凍土,從凍土變成了碎石,又從碎石變成了冰碴。寒風從北方呼嘯而來,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千寒天走在隊伍最前方,斗篷的帽簷拉得很低,將大半張臉遮在陰影中。
他身後那些族人也都將帽簷壓低,身體微微前傾,用斗篷的邊緣擋住迎面而來的風雪。
積雪越來越深,從沒過腳踝到沒過小腿,再到沒過膝蓋。
每走一步都要先將腳從雪中拔出,再用力向前踏出,鞋底與雪面摩擦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族長。」千重浪從後面趕上來,在千寒天身側壓低聲音開口,「前面三十里就是上次我們遭遇暴風雪的區域了。那片地方的風雪很不規律,隨時可能爆發。」
千寒天點了點頭:「繞不過去?」
「繞不過去。那條路線兩側都是冰裂縫和陡坡,只有中間這條路可以透過。」
「那就穿過去。」千寒天的聲音平穩,「上次你們遇到暴風雪,這次不一定還會遇到。就算遇到了,以我們的實力,也不至於像上次那樣狼狽。」
千重浪沒有再勸。他回到隊伍前方,從懷中取出上次進入極北之地時繪製的路線圖,確認了一下方向,繼續帶隊前行。
隊伍在風雪中走了整整一天。
到了傍晚時分,天色開始急劇暗下來。極北之地的天黑得很快,太陽像是一塊被丟進冰水中的燒鐵,邊緣的光芒迅速被黑暗吞沒,只剩下灰白色的天幕上那一片暗淡的余暈。
千寒天看了看天色,又掃了一眼前方那片在暮色中變得模糊不清的冰原輪廓,停下腳步,抬起右手向身後一揮。
「原地紮營。」
隊伍停了下來。二十餘名族人開始在附近那片相對平坦的雪地上忙碌起來。
他們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各種各樣的裝備,動作利落而有序。
幾名族人從各自的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了特製的禦寒帳篷,這些帳篷是用某種不知名的魂獸皮縫製而成,內層還嵌著細密的保溫魂導紋路,一頂頂在雪地上撐開時幾乎不需要多少時間,撐好之後便穩穩地立在那裡,任憑寒風呼嘯也紋絲不動。
有人從儲物魂導器中搬出了行動式魂導暖爐,那種暖爐只有巴掌大小,通體呈暗紅色,表面刻著密集的魂導紋路。
族人將它們一一安放在帳篷四周,注入魂力後那些紋路便亮起柔和的橘紅色光芒,將周圍的溫度迅速拉升。
暖爐的光芒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暖色的光暈,與周圍那片灰白色的冰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又有幾名族人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了摺疊式的雪地桌椅和保溫食盒,在帳篷圍成的空地上擺開,將食盒中提前備好的熱食和湯羹一一取出,擺在桌面上。
熱氣從碗碟中升騰而起,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片片細密的白霧,很快便被夜風卷散。
千寒天站在營地中央,看著族人們有條不紊地完成紮營工作,微微點了點頭。
這批族人都是天使一族中經驗豐富的老手,在極北之地行動的準備做得極其充分。
儲物魂導器中備著足夠支撐數月的物資,從禦寒的衣物到熱食飲水,從照明的魂導燈到應急的藥材,一樣不缺。
很快,一片整潔而完備的營地便在冰原上鋪開了。
千寒天走進主帳,在帳篷中央那張摺疊椅上坐下。千重浪和千雲藍也跟了進來,各自在兩側落座。
帳內的暖爐散發著持續的溫熱,將那股從帳外滲入的寒意擋在了外面。
千重浪將那張路線圖重新攤在桌面上,手指點在其中一個位置:「族長,我們現在的位置在這裡,距離上次遭遇暴風雪的區域還有約莫一天的路程。」
千寒天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靠在椅背上,闔上了眼睛。
帳外,夜色徹底籠罩了整片冰原,寒風在營地的暖爐光暈之外呼嘯而過,捲起細碎的冰晶打在帳篷外層的魂獸皮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
帳篷之內,暖爐的光芒穩定而溫暖,族人們各自在各自的帳篷中休息,整個營地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呼吸聲。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天光從灰白色的天幕中緩緩滲透下來時,營地中的暖爐已經重新被注入了魂力,熱氣再次在帳篷間瀰漫開來。
族人們迅速收拾好營地,將所有裝備收回儲物魂導器中,帳篷、暖爐、桌椅、食盒,一樣不落,連雪地上留下的腳印都被新落的雪花覆蓋得乾乾淨淨。
隊伍重新出發,繼續深入極北之地。
按照千寒天的吩咐,隊伍每天行進一段路程後,便會停下來,由千寒天帶領所有族人一起釋放六翼天使武魂的氣息。
千寒天站在隊伍最前方,身後二十餘名族人列成整齊的方陣,每一位族人都將體內的六翼天使武魂虛影在身後緩緩浮現,那六隻金色的羽翼虛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著微弱而清晰的光芒。
二十餘道六翼天使武魂的氣息同時湧出,在空中交織、匯聚、融合,如同一股被點燃的金色溪流,從隊伍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那氣息帶著一種神聖而純淨的質感,如同日光穿透雲層後灑落的第一縷光芒,溫暖而浩大,在極北之地這片被寒冰與風雪籠罩的天地間顯得格外醒目。
金色光芒從族人身後浮現,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如同一盞被點燃的燈塔,穿透了翻湧的風雪,向著極北之地的更深處緩緩延伸。
這是千寒天的計劃。白雪公主在極北之地深處,沒有人知道那片遺蹟的確切位置。
千重浪和千雲藍上次是被白雪公主主動出手救走的,並非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那片區域。
想要在這片茫茫無際的冰原上找到極光遺蹟,無異於大海撈針。但他們有一個白雪公主一定會注意到的訊號。
六翼天使武魂的氣息。
白雪公主的體內流淌著千家的血脈,她的身上擁有六翼天使武魂。只要她還在極北之地,只要她還有感知能力,她就一定能捕捉到這股氣息。
只要她感知到了,她就一定會做出反應。
隊伍繼續在冰原上深入。
一天,兩天,三天。
他們穿過了那片曾經讓千重浪等人失散的暴風雪區域,這一次運氣稍好,風雪雖然依舊猛烈,但遠沒有上次那樣狂暴。隊伍互相照應,沒有走散。
穿過了那片暴風雪區域之後,前方的冰原地勢變得更加複雜。
冰裂縫從雪面下隱現出來,如同一道道被利刃劃開的傷口,深不見底,邊緣處光滑如鏡。
隊伍不得不放慢速度,用鐵杖探路,確認每一步的落腳點都足夠堅實,才敢繼續前行。
又走了兩天。
積雪越來越厚,氣溫越來越低,連那些穿著特製禦寒勁裝的族人們都開始感受到寒意從腳底和指尖滲透進來。
千寒天每天依舊會在行進一段路程後停下腳步,帶領所有族人一起釋放六翼天使武魂的氣息。
金色光芒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如同一輪被壓縮的暖陽,穿透翻湧的風雪,向著極北之地的更深處蔓延開去。
那股氣息在寒風中被反覆稀釋、吹散,但每一天釋放的時間都刻意比前一天更長一些,頻率也更高一些,範圍也更廣一些。
千寒天在賭,賭白雪公主能捕捉到這些訊號。
到了第五天傍晚,隊伍在一片被冰山環繞的凹地中紮下了營地。
千寒天走出主帳,站在那片凹地的邊緣,朝南方望去。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被暮色和風雪覆蓋的白色荒原,天地之間只剩下灰白色的天幕和白色的雪地,連一條清晰的地平線都找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的魂力緩緩調動起來。
六翼天使武魂在他身後無聲地浮現,那六隻金色的羽翼虛影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光芒。
身後二十餘名族人也同時將武魂虛影釋放出來,金色的光芒在凹地中匯聚成一片溫暖的光暈,將周圍那片灰白色的冰原映照得如同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箔。
二十餘道六翼天使武魂的氣息同時湧出,在空中交織、匯聚、融合,化作一股洪流,從凹地中湧出,朝著極北之地的更深處蔓延。
那股氣息維持了很久,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千寒天才緩緩收回武魂。
他站在凹地邊緣,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雪打磨過的石像。
過了很久,他才轉過身走回了帳篷。
在他身後那片被暮色覆蓋的冰原深處,什麼回應都沒有出現。
第六天。
隊伍繼續深入。
這一天的行進格外艱難,腳下的冰面被連日來的風雪吹打後變得異常光滑,即使穿著特製的防滑靴,每一步也都要格外小心。
兩側的冰山越來越高,越來越密集,將隊伍夾在中間那條狹窄的冰谷中。
千寒天照例在行進了數個時辰後停下腳步,帶領所有族人一起釋放六翼天使武魂的氣息。
金色光芒從冰谷中升起,如同一盞被點燃的燈塔,將兩側的冰山映照得泛著溫暖的暗金色光澤。
這一次,他釋放的時間比前幾日更長,範圍也更廣,氣息如同一縷被風勉強托住的絲線,在冰谷中蜿蜒前行,消失在遠處的冰山之間。
隊伍繼續前行。
第七天。
天光從灰白色的天幕中滲透下來時,前方的冰谷忽然變得開闊起來。兩側的冰山向後退去,露出一片極其廣袤的平坦冰原。
那片冰原與之前走過的所有區域都不相同。它的地面光滑得如同被反覆打磨過的鏡面,幾乎看不到任何起伏和裂痕。冰層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藍白色光澤,如同某種被壓縮到極致的透明物質。
千寒天知道,他們已經步入了極北之地的核心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