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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草木有終,長存之問

  荒嶺上風大,滿坡野草被吹得東倒西歪。

  陳青坐在一塊青石上,指尖停在那株新芽上方,許久未動。

  新芽很弱,兩片嫩葉貼著舊根,葉脈里透出一點淡綠,風一過,根部便跟著輕輕晃動。

  旁邊那株老草已經枯透,葉片捲成褐色,碰一下便會碎成粉末。

  一生一死,緊緊挨著。

  這種景象在洪荒隨處可見,路過的修士連看都懶得看。

  陳青卻看了半夜。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收回手,閉上雙眼,神念沉入混沌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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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方天地依次鋪開。

  山河連綿,溪流穿過谷地,雲雨在諸天之間往來,首陽山交出的那條通道仍在邊緣運轉,水色光紋一圈接著一圈。

  表面看去,一切都好。

  陳青沒有停在表面。

  他把神念沉到最底下,貼著泥土一寸寸看過去。

  東邊那方天地,是最先承接人道氣運的地方,第一批草木便在此處生根。

  如今那片草地里,枯黃占去三成。

  枯草倒伏之後,葉片化作灰白粉末,落進泥土,隨後一點點往下沉。

  新芽從舊根邊長出。

  數量不少,長勢也還算旺。

  可陳青看得清楚,新芽葉脈里的那點光澤,比上一茬暗了一些。

  他換了一方天地。

  那裡的林木剛剛成形,樹冠尚未連片,幾株老樹的樹皮已經開始剝落,剝下的碎屑同樣化灰,同樣往下沉。

  第三方,第四方。

  一直看到第二十四方。

  處處如此。

  草木在長,也在死,死後留下的東西全部沉進泥土深處,再也不見上來。

  陳青心中一沉,神念順著那些灰白粉末向下追去。

  泥土底下藏著一層東西。

  很薄,灰濛濛的,摸上去發冷。

  那是死氣。

  每一株草木枯去,體內殘留的那點微弱靈性便會離開根莖,往上飄起一段,找不到去處,又重新落回原地,散成一縷死氣,沉進泥里。

  一縷兩縷,看不出什麼。

  二十四方天地加在一起,已經積出薄薄一層。

  陳青把手按在那層死氣上,逆天悟性隨之運轉。

  推演沿著眼下的規律往後走。

  一茬草枯,死氣厚一分。

  新芽從帶著死氣的泥里長出來,先天便弱一分。

  弱的新芽活得更短,枯得更快,留下的死氣反倒更多。

  如此往復。

  起初還能撐上許多茬。

  越往後,衰敗越快。

  推到盡頭時,陳青眼前出現一幅畫面。

  二十四方天地仍在,山河還是那些山河,日月照常升落,空間壁壘一道裂紋都無。

  泥土卻全成了灰白。

  一株草都長不出來。

  一方完好無損的天地,徹底死透。

  陳青睜開眼,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他明白問題出在哪了。

  神話真仙收束的是他自己。

  過去那個凡人是他,今日坐在荒嶺上的也是他,同一份真靈承接所有歲月,誰也不能繞開今日的他去毀掉從前。

  這份長存,只屬於陳青。

  二十四方天地里的草木各有生死,每一株都有自己那一點點靈性,長出來是它們,枯下去也是它們。

  先前在東海孤島上,他已經想清這一層。

  自己的歲月可以收進道果。

  他人的命數,不能。

  草木是如此,日後天地中若有生靈,更是如此。

  他護不住每一株草的長存,也不該替每一株草去長存。

  那麼,草木枯後,那點靈性該去哪兒?

  陳青想到這裡,抬手捏住身旁一株正在枯萎的野草。

  草葉發黃,根莖已經干縮,最後那點靈性正要離開。

  因果星辰輕輕一轉,一根細小金線纏住那點靈性,將它穩穩托住,未讓它散開。

  陳青又從泥里拈出一粒草籽,把那點靈性送了進去。

  草籽落地。

  轉眼間生根發芽。

  新芽長得很快,比周圍那些都快。

  陳青看著它,眉頭卻慢慢皺起來。

  新芽的葉片上,有一道褐色細痕。

  那道細痕和旁邊那株枯草葉片上的一模一樣。

  新芽繼續長,葉片舒展到一半,那道褐色細痕跟著變寬,葉尖開始打卷,嫩綠里透出枯意。

  還沒長成,便先老了。

  陳青鬆開手指。

  那株新芽歪在泥里,片刻之後,也枯了。

  他沉默下來。

  靈性離開枯草時,帶著死前的枯敗痕跡。

  不洗掉這層痕跡,直接塞進新生之物,等於把死也一併塞了進去。

  陳青換了一種辦法。

  又捏起一株將枯的草,這一次,他用內天道把那點靈性徹底拆開,枯敗痕跡去掉,只剩最純淨的一縷靈光,隨後送進草籽。

  草籽發芽。

  新芽乾乾淨淨,葉脈明亮,一點褐痕都無。

  陳青卻看出了另一件事。

  這株新芽和那株枯草,已經毫無關係。

  那點靈性被拆得太乾淨,連它曾經是誰都抹掉了,送進草籽的只是一份養分。

  枯草真正死了。

  新芽只是另一株草。

  陳青坐在青石上,看著眼前兩株截然不同的草,一時無言。

  留著痕跡,死會跟著回來。

  洗得太淨,生死之間便斷開,與徹底消散並無區別。

  這中間還差一樣東西。

  一個能接住將死之靈的去處。

  一道能洗去死前痕跡,又不至於把靈性拆成碎屑的門。

  一條能讓洗乾淨的靈性重新走回天地的路。

  接住,洗淨,送回。

  少一樣都不成。

  陳青把這件事放進道果,用三清道韻逐一去對。

  太清自然,能讓萬物順著自身軌跡流轉,卻管不了流到盡頭之後的事。

  玉清秩序,能給已經存在之物定下位置,死去之靈該放在何處,秩序里沒有寫。

  上清變化,能在定局中截出一線生機,可那一線生機落在活物身上,死物不在其列。

  因果星辰能牽線,能分辨來去,卻也只是牽線。

  陳青推演到天色大亮,又推到日頭偏西。

  每一條路走到最後,都卡在同一處。

  沒有那扇門。

  他推不出來。

  逆天悟效能看透已有的東西,能把看見的法則拆開、重組,推演出新的路數。

  可這扇門,他從未見過。

  三清講道里沒有。

  藏經閣的道卷里沒有。

  巫妖戰場上,那些死去的巫妖本源,要麼被血煞聚魂陣抽走,要麼散入天地,從頭到尾,他也沒見過哪一縷殘魂走過這樣一扇門。

  憑空捏造一條從未見過的法則,悟性再高也做不到。

  陳青抬頭看向天穹。

  二十四方天地沒有這扇門。

  洪荒呢?

  洪荒有嗎?

  他閉上眼,神念順著因果星辰外層,找到與人族相連的那些金線。

  其中有一束金線比旁的暗淡,那是石瓮留下的聯絡。

  四千一百九十六份遺留,送回各部落之後,人族按祖地禮數安葬,石瓮入土那一日,瓮上那六道鎖魂妖紋便被族人親手揭去。

  陳青當時未曾插手。

  那是人族自家的葬禮,族人要讓親人歸土,他沒有理由攔。

  此刻他順著其中一根金線看過去。

  西南方向,一處小部落的祖地。

  新墳一排排立著,墳前插著石片,石片上刻著名字,有一塊刻得格外深,是那位族老親手刻的。

  墳頭上方,飄著一縷很淡的靈光。

  那是族老孫兒最後剩下的東西。

  靈光在墳前繞著,繞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捨不得走。

  族老就坐在墳邊,背靠著石片,睡著了。

  陳青靜靜看著。

  靈光繞到第七圈時,地底深處忽然傳來一股冷意。

  那股冷意很輕,從泥土下面往上滲,滲到墳頭,那縷靈光便開始往下沉。

  一點一點,沉進土裡,順著地脈往深處滑去。

  陳青追著它的去向看。

  地脈往西,再往下,越走越深,越深越冷,到最後,前方出現一片暗紅。

  金線到這裡,斷了。

  靈光消失在那片暗紅里。

  陳青睜開眼,臉色很難看。

  他又看了另外幾根金線。

  有的靈光被地底冷意拖走,同樣沉向西方深處。

  有的沒被拖走,在墳頭飄了幾日,被天地間遊蕩的煞氣一衝,散了。

  散了也好,被拖走也罷,沒有一縷回來。

  族人以為,葬回祖地便是歸處。

  陳青當初也以為,能讓他們入土為安,便算還了一份交代。

  現在看來,入土只是入土。

  墳埋得再深,靈性也沒地方去。

  洪荒同樣缺這扇門。

  陳青心裡那點疑惑,終於落到了實處。

  不光他的天地缺,整個洪荒都缺。

  巫妖兩族打了這麼久,死去的大巫、大妖不計其數,人族更是一茬一茬地死,這些靈性去哪了?

  被血海吞了,被煞氣衝散了。

  沒有一處地方,能接住它們,洗淨它們,再送它們回來。

  陳青想起前世模糊的記憶。

  那些記憶來自另一方天地流傳的神話,零零碎碎,許多細節早已記不清。

  其中有一樁說得很明白。

  洪荒的輪迴,出自后土。

  祖巫后土,生於大地,掌土之道,後來天地間有了六道輪迴,眾生死後魂歸幽冥,過奈何橋,飲孟婆湯,洗去前塵,重入世間。

  陳青把這段記憶反覆看了幾遍。

  接住,洗淨,送回。

  和他推演出來的缺口,一一對上。

  可神話終究是神話。

  他親眼見過的洪荒,許多地方和那些傳說並不一樣,三清、巫妖、人族,都與記憶里有出入。

  輪迴到底怎麼來,后土眼下又在何處,他不能拿一段傳說當作定數。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

  死去之靈在往下沉,往西沉,往那片暗紅里沉。

  傳說里幽冥輪迴在大地深處。

  親眼所見,靈性也在往大地深處去。

  兩者落在同一個方向。

  那片暗紅,是幽冥血海。

  洪荒傳聞,血海位於盤古陰面地脈之上,污穢沉積,陰氣匯聚,天地間一切濁物最終都會流到那裡。

  死去之靈往那裡去,倒也說得通。

  陳青站起身來。

  去那裡,能不能找到那扇門,他不知道。

  可留在這荒嶺上,再推一萬年,也推不出一扇從未見過的門。

  求道之人,見不到的東西,便自己去看。

  只是那地方,歸冥河老祖。

  陳青回頭看了一眼北方。

  巫妖戰場上,他截走血煞聚魂陣,抽乾數萬巫妖本源,又當著冥河的面,把一尊血神子拆得乾乾淨淨。

  這筆帳,冥河不會忘。

  那一戰,他面對的只是一尊分身。

  血海是冥河的根本,十二品業火紅蓮在那裡,元屠、阿鼻二劍也在那裡,冥河坐鎮老巢,與在外分身相比,完全是兩回事。

  神話真仙防得住追溯過去的手段,擋得住尋常大羅與准聖的攻殺,卻不代表能在一位老牌准聖的道場裡橫著走。

  陳青心裡有數。

  他抬手按在眉心。

  青萍劍意隨之亮起,通天教主留下的這道劍意,向來只負責一件事,遮住氣機。

  陳青把這道劍意徹底鋪開。

  道果的氣息,內天道的痕跡,二十四方天地的波動,一層層壓進體內深處。

  還不夠。

  冥河與他之間有因果,追不到他的過去,卻能順著舊帳感應他的行蹤。

  陳青又把神念落進道果。

  那些歲月印記仍在原處,荒野、煉心陣、藏經閣、巫妖戰場,每一段都由同一份真靈承接。

  他把所有印記向內收攏,不讓任何一段歲月往外透出氣息。

  收到最後,連自己都快感應不到自己。

  荒嶺上只剩一個穿麻衣的人族,氣息平平,和趕路的尋常修士沒什麼兩樣。

  陳青低頭,又看了那株新芽一眼。

  它已經長高些許,兩片葉子迎著風,還在晃。

  他沒有碰它。

  轉身,一步踏出。

  身前空間無聲分開,荒嶺、野草、青石,全被留在身後。

  洪荒的山河在腳下飛快倒退。

  億萬里大地一閃而過,平原、大河、群峰,一層層壓過來又被甩開。

  越往西,天色越暗。

  越往下,寒氣越重。

  陳青順著那縷靈光沉下去的路線,一路追入大地深處。

  頭頂的天光漸漸看不見,四周岩層由黃轉灰,再由灰轉黑。

  鼻端開始飄來一股腥味。

  起初很淡,混在冷風裡。

  越往前,腥味越濃,濃到最後,連呼吸都帶著黏意。

  前方的黑暗裡,透出一片暗紅。

  那暗紅無邊無際,翻湧起伏,浪頭高過萬丈,浪聲沉悶,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浪里有東西在哀嚎。

  聲音細碎,千千萬萬,疊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族、妖族還是巫族。

  陳青停在那片暗紅邊緣。

  腳下再往前一步,便是幽冥地界。

  他沒有猶豫,抬腳,踏了進去。

  血浪最深處。

  一座白骨堆成的宮殿浸在血水裡,宮牆由無數骸骨層層壘起,骨縫中滲出暗紅光澤,殿頂懸著一盞骨燈,燈火是幽綠色的。

  大殿正中,一朵蓮台緩緩旋轉。

  十二品花瓣,每一瓣都燃著業火。

  冥河老祖盤坐其上,雙目緊閉。

  他的臉色比往日蒼白許多。

  北方戰場那一回,他折損一尊巔峰血神子,又丟了布置數十萬年的血煞聚魂陣,連帶著血海氣運也被抽走一截。

  這些日子,他一直坐在蓮台上,一邊養傷,一邊把血海四周的大陣重新布了一遍又一遍。

  身側,一綠一白兩柄長劍懸在半空。

  元屠,阿鼻。

  劍身安安靜靜,劍光內斂。

  忽然。

  元屠劍身一震。

  緊接著,阿鼻也跟著顫動起來。

  兩柄劍同時發出刺耳尖鳴,劍鋒齊齊調轉,直直指向血海邊緣的方向!

  尖鳴聲撞在白骨宮牆上,震得骨縫裡的血水簌簌往下掉。

  冥河老祖猛然睜開雙眼。

  血色瞳孔里,映著那兩柄不停顫抖的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