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嶺上風大,滿坡野草被吹得東倒西歪。
陳青坐在一塊青石上,指尖停在那株新芽上方,許久未動。
新芽很弱,兩片嫩葉貼著舊根,葉脈里透出一點淡綠,風一過,根部便跟著輕輕晃動。
旁邊那株老草已經枯透,葉片捲成褐色,碰一下便會碎成粉末。
一生一死,緊緊挨著。
這種景象在洪荒隨處可見,路過的修士連看都懶得看。
陳青卻看了半夜。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收回手,閉上雙眼,神念沉入混沌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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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方天地依次鋪開。
山河連綿,溪流穿過谷地,雲雨在諸天之間往來,首陽山交出的那條通道仍在邊緣運轉,水色光紋一圈接著一圈。
表面看去,一切都好。
陳青沒有停在表面。
他把神念沉到最底下,貼著泥土一寸寸看過去。
東邊那方天地,是最先承接人道氣運的地方,第一批草木便在此處生根。
如今那片草地里,枯黃占去三成。
枯草倒伏之後,葉片化作灰白粉末,落進泥土,隨後一點點往下沉。
新芽從舊根邊長出。
數量不少,長勢也還算旺。
可陳青看得清楚,新芽葉脈里的那點光澤,比上一茬暗了一些。
他換了一方天地。
那裡的林木剛剛成形,樹冠尚未連片,幾株老樹的樹皮已經開始剝落,剝下的碎屑同樣化灰,同樣往下沉。
第三方,第四方。
一直看到第二十四方。
處處如此。
草木在長,也在死,死後留下的東西全部沉進泥土深處,再也不見上來。
陳青心中一沉,神念順著那些灰白粉末向下追去。
泥土底下藏著一層東西。
很薄,灰濛濛的,摸上去發冷。
那是死氣。
每一株草木枯去,體內殘留的那點微弱靈性便會離開根莖,往上飄起一段,找不到去處,又重新落回原地,散成一縷死氣,沉進泥里。
一縷兩縷,看不出什麼。
二十四方天地加在一起,已經積出薄薄一層。
陳青把手按在那層死氣上,逆天悟性隨之運轉。
推演沿著眼下的規律往後走。
一茬草枯,死氣厚一分。
新芽從帶著死氣的泥里長出來,先天便弱一分。
弱的新芽活得更短,枯得更快,留下的死氣反倒更多。
如此往復。
起初還能撐上許多茬。
越往後,衰敗越快。
推到盡頭時,陳青眼前出現一幅畫面。
二十四方天地仍在,山河還是那些山河,日月照常升落,空間壁壘一道裂紋都無。
泥土卻全成了灰白。
一株草都長不出來。
一方完好無損的天地,徹底死透。
陳青睜開眼,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他明白問題出在哪了。
神話真仙收束的是他自己。
過去那個凡人是他,今日坐在荒嶺上的也是他,同一份真靈承接所有歲月,誰也不能繞開今日的他去毀掉從前。
這份長存,只屬於陳青。
二十四方天地里的草木各有生死,每一株都有自己那一點點靈性,長出來是它們,枯下去也是它們。
先前在東海孤島上,他已經想清這一層。
自己的歲月可以收進道果。
他人的命數,不能。
草木是如此,日後天地中若有生靈,更是如此。
他護不住每一株草的長存,也不該替每一株草去長存。
那麼,草木枯後,那點靈性該去哪兒?
陳青想到這裡,抬手捏住身旁一株正在枯萎的野草。
草葉發黃,根莖已經干縮,最後那點靈性正要離開。
因果星辰輕輕一轉,一根細小金線纏住那點靈性,將它穩穩托住,未讓它散開。
陳青又從泥里拈出一粒草籽,把那點靈性送了進去。
草籽落地。
轉眼間生根發芽。
新芽長得很快,比周圍那些都快。
陳青看著它,眉頭卻慢慢皺起來。
新芽的葉片上,有一道褐色細痕。
那道細痕和旁邊那株枯草葉片上的一模一樣。
新芽繼續長,葉片舒展到一半,那道褐色細痕跟著變寬,葉尖開始打卷,嫩綠里透出枯意。
還沒長成,便先老了。
陳青鬆開手指。
那株新芽歪在泥里,片刻之後,也枯了。
他沉默下來。
靈性離開枯草時,帶著死前的枯敗痕跡。
不洗掉這層痕跡,直接塞進新生之物,等於把死也一併塞了進去。
陳青換了一種辦法。
又捏起一株將枯的草,這一次,他用內天道把那點靈性徹底拆開,枯敗痕跡去掉,只剩最純淨的一縷靈光,隨後送進草籽。
草籽發芽。
新芽乾乾淨淨,葉脈明亮,一點褐痕都無。
陳青卻看出了另一件事。
這株新芽和那株枯草,已經毫無關係。
那點靈性被拆得太乾淨,連它曾經是誰都抹掉了,送進草籽的只是一份養分。
枯草真正死了。
新芽只是另一株草。
陳青坐在青石上,看著眼前兩株截然不同的草,一時無言。
留著痕跡,死會跟著回來。
洗得太淨,生死之間便斷開,與徹底消散並無區別。
這中間還差一樣東西。
一個能接住將死之靈的去處。
一道能洗去死前痕跡,又不至於把靈性拆成碎屑的門。
一條能讓洗乾淨的靈性重新走回天地的路。
接住,洗淨,送回。
少一樣都不成。
陳青把這件事放進道果,用三清道韻逐一去對。
太清自然,能讓萬物順著自身軌跡流轉,卻管不了流到盡頭之後的事。
玉清秩序,能給已經存在之物定下位置,死去之靈該放在何處,秩序里沒有寫。
上清變化,能在定局中截出一線生機,可那一線生機落在活物身上,死物不在其列。
因果星辰能牽線,能分辨來去,卻也只是牽線。
陳青推演到天色大亮,又推到日頭偏西。
每一條路走到最後,都卡在同一處。
沒有那扇門。
他推不出來。
逆天悟效能看透已有的東西,能把看見的法則拆開、重組,推演出新的路數。
可這扇門,他從未見過。
三清講道里沒有。
藏經閣的道卷里沒有。
巫妖戰場上,那些死去的巫妖本源,要麼被血煞聚魂陣抽走,要麼散入天地,從頭到尾,他也沒見過哪一縷殘魂走過這樣一扇門。
憑空捏造一條從未見過的法則,悟性再高也做不到。
陳青抬頭看向天穹。
二十四方天地沒有這扇門。
洪荒呢?
洪荒有嗎?
他閉上眼,神念順著因果星辰外層,找到與人族相連的那些金線。
其中有一束金線比旁的暗淡,那是石瓮留下的聯絡。
四千一百九十六份遺留,送回各部落之後,人族按祖地禮數安葬,石瓮入土那一日,瓮上那六道鎖魂妖紋便被族人親手揭去。
陳青當時未曾插手。
那是人族自家的葬禮,族人要讓親人歸土,他沒有理由攔。
此刻他順著其中一根金線看過去。
西南方向,一處小部落的祖地。
新墳一排排立著,墳前插著石片,石片上刻著名字,有一塊刻得格外深,是那位族老親手刻的。
墳頭上方,飄著一縷很淡的靈光。
那是族老孫兒最後剩下的東西。
靈光在墳前繞著,繞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捨不得走。
族老就坐在墳邊,背靠著石片,睡著了。
陳青靜靜看著。
靈光繞到第七圈時,地底深處忽然傳來一股冷意。
那股冷意很輕,從泥土下面往上滲,滲到墳頭,那縷靈光便開始往下沉。
一點一點,沉進土裡,順著地脈往深處滑去。
陳青追著它的去向看。
地脈往西,再往下,越走越深,越深越冷,到最後,前方出現一片暗紅。
金線到這裡,斷了。
靈光消失在那片暗紅里。
陳青睜開眼,臉色很難看。
他又看了另外幾根金線。
有的靈光被地底冷意拖走,同樣沉向西方深處。
有的沒被拖走,在墳頭飄了幾日,被天地間遊蕩的煞氣一衝,散了。
散了也好,被拖走也罷,沒有一縷回來。
族人以為,葬回祖地便是歸處。
陳青當初也以為,能讓他們入土為安,便算還了一份交代。
現在看來,入土只是入土。
墳埋得再深,靈性也沒地方去。
洪荒同樣缺這扇門。
陳青心裡那點疑惑,終於落到了實處。
不光他的天地缺,整個洪荒都缺。
巫妖兩族打了這麼久,死去的大巫、大妖不計其數,人族更是一茬一茬地死,這些靈性去哪了?
被血海吞了,被煞氣衝散了。
沒有一處地方,能接住它們,洗淨它們,再送它們回來。
陳青想起前世模糊的記憶。
那些記憶來自另一方天地流傳的神話,零零碎碎,許多細節早已記不清。
其中有一樁說得很明白。
洪荒的輪迴,出自后土。
祖巫后土,生於大地,掌土之道,後來天地間有了六道輪迴,眾生死後魂歸幽冥,過奈何橋,飲孟婆湯,洗去前塵,重入世間。
陳青把這段記憶反覆看了幾遍。
接住,洗淨,送回。
和他推演出來的缺口,一一對上。
可神話終究是神話。
他親眼見過的洪荒,許多地方和那些傳說並不一樣,三清、巫妖、人族,都與記憶里有出入。
輪迴到底怎麼來,后土眼下又在何處,他不能拿一段傳說當作定數。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
死去之靈在往下沉,往西沉,往那片暗紅里沉。
傳說里幽冥輪迴在大地深處。
親眼所見,靈性也在往大地深處去。
兩者落在同一個方向。
那片暗紅,是幽冥血海。
洪荒傳聞,血海位於盤古陰面地脈之上,污穢沉積,陰氣匯聚,天地間一切濁物最終都會流到那裡。
死去之靈往那裡去,倒也說得通。
陳青站起身來。
去那裡,能不能找到那扇門,他不知道。
可留在這荒嶺上,再推一萬年,也推不出一扇從未見過的門。
求道之人,見不到的東西,便自己去看。
只是那地方,歸冥河老祖。
陳青回頭看了一眼北方。
巫妖戰場上,他截走血煞聚魂陣,抽乾數萬巫妖本源,又當著冥河的面,把一尊血神子拆得乾乾淨淨。
這筆帳,冥河不會忘。
那一戰,他面對的只是一尊分身。
血海是冥河的根本,十二品業火紅蓮在那裡,元屠、阿鼻二劍也在那裡,冥河坐鎮老巢,與在外分身相比,完全是兩回事。
神話真仙防得住追溯過去的手段,擋得住尋常大羅與准聖的攻殺,卻不代表能在一位老牌准聖的道場裡橫著走。
陳青心裡有數。
他抬手按在眉心。
青萍劍意隨之亮起,通天教主留下的這道劍意,向來只負責一件事,遮住氣機。
陳青把這道劍意徹底鋪開。
道果的氣息,內天道的痕跡,二十四方天地的波動,一層層壓進體內深處。
還不夠。
冥河與他之間有因果,追不到他的過去,卻能順著舊帳感應他的行蹤。
陳青又把神念落進道果。
那些歲月印記仍在原處,荒野、煉心陣、藏經閣、巫妖戰場,每一段都由同一份真靈承接。
他把所有印記向內收攏,不讓任何一段歲月往外透出氣息。
收到最後,連自己都快感應不到自己。
荒嶺上只剩一個穿麻衣的人族,氣息平平,和趕路的尋常修士沒什麼兩樣。
陳青低頭,又看了那株新芽一眼。
它已經長高些許,兩片葉子迎著風,還在晃。
他沒有碰它。
轉身,一步踏出。
身前空間無聲分開,荒嶺、野草、青石,全被留在身後。
洪荒的山河在腳下飛快倒退。
億萬里大地一閃而過,平原、大河、群峰,一層層壓過來又被甩開。
越往西,天色越暗。
越往下,寒氣越重。
陳青順著那縷靈光沉下去的路線,一路追入大地深處。
頭頂的天光漸漸看不見,四周岩層由黃轉灰,再由灰轉黑。
鼻端開始飄來一股腥味。
起初很淡,混在冷風裡。
越往前,腥味越濃,濃到最後,連呼吸都帶著黏意。
前方的黑暗裡,透出一片暗紅。
那暗紅無邊無際,翻湧起伏,浪頭高過萬丈,浪聲沉悶,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浪里有東西在哀嚎。
聲音細碎,千千萬萬,疊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族、妖族還是巫族。
陳青停在那片暗紅邊緣。
腳下再往前一步,便是幽冥地界。
他沒有猶豫,抬腳,踏了進去。
血浪最深處。
一座白骨堆成的宮殿浸在血水裡,宮牆由無數骸骨層層壘起,骨縫中滲出暗紅光澤,殿頂懸著一盞骨燈,燈火是幽綠色的。
大殿正中,一朵蓮台緩緩旋轉。
十二品花瓣,每一瓣都燃著業火。
冥河老祖盤坐其上,雙目緊閉。
他的臉色比往日蒼白許多。
北方戰場那一回,他折損一尊巔峰血神子,又丟了布置數十萬年的血煞聚魂陣,連帶著血海氣運也被抽走一截。
這些日子,他一直坐在蓮台上,一邊養傷,一邊把血海四周的大陣重新布了一遍又一遍。
身側,一綠一白兩柄長劍懸在半空。
元屠,阿鼻。
劍身安安靜靜,劍光內斂。
忽然。
元屠劍身一震。
緊接著,阿鼻也跟著顫動起來。
兩柄劍同時發出刺耳尖鳴,劍鋒齊齊調轉,直直指向血海邊緣的方向!
尖鳴聲撞在白骨宮牆上,震得骨縫裡的血水簌簌往下掉。
冥河老祖猛然睜開雙眼。
血色瞳孔里,映著那兩柄不停顫抖的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