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車，我們想請你來修。」
工程師的聲音落下，實驗室里安靜了幾秒。
十幾名學生看看賽車，又看看葉南喬。
這台賽車剛從事故現場運來，車身還沾著賽道邊緣的草屑。左前輪已經拆掉，只剩一根變形的半軸斜掛在車身旁邊。
碳纖維單體殼上的裂紋更加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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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側懸架安裝位置開始，一直延伸到駕駛艙前方。
葉南喬走近兩步。
「怎麼撞的？」
「下午在天河賽道測試。」
為首的工程師開啟平板電腦。
「十一號彎入彎速度二百三十七，左前懸架突然失效。賽車失控以後橫向撞上防護牆，又旋轉了三圈。」
螢幕上出現事故錄影。
黑色賽車高速衝進彎道。
車手剛踩下剎車，左前輪便猛地向外折斷。
整輛車貼著地面滑出去，撞上賽道旁的防護牆。
「車手怎麼樣？」
「左腕骨裂，三根肋骨挫傷，已經送去醫院。」
工程師停頓片刻。
「醫生說至少休養六周。」
全國總決賽九天後舉行。
賽車損壞。
主力車手受傷。
對於一支職業車隊來說，這幾乎等於提前結束賽季。
葉南喬蹲到賽車旁邊，沒有直接觸碰裂紋。
「單體殼做過初步掃描嗎？」
「賽道的裝置精度不夠，只確定懸架固定區發生了分層。」
「備用車呢？」
「上一站比賽也出了事故，還在工廠維修。」
工程師指向這輛賽車。
「它是唯一能趕上總決賽的車。」
葉南喬站起身。
「教學實驗室的裝置已經停了。」
「趙教授同意開放複合材料聯合實驗室。」
對方拿出一張臨時審批單。
「車隊和京華大學有聯合研發協議。只要你願意加入修復組，今晚就能開始檢測。」
周衡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忍不住多看了葉南喬一眼。
一名材料學院大三學生，居然能讓職業車隊深夜把賽車送到學校，請她參加修復。
葉南喬接過審批單。
「先把外殼全部拆掉。」
「我要看碰撞前二十秒的車載資料。」
幾名車隊工程師立刻動手。
前翼、側箱外殼和底板被依次拆下。
實驗室里很快只剩賽車的碳纖維單體殼。
葉南喬脫下白色實驗服，裡面依舊是那件黑色針織衫。她將長發重新紮緊，換上一雙黑色防護手套。
整個人的氣質也跟著變了。
剛才她還是負責補實驗的冷臉學姐。
站到賽車旁邊以後，每一道指令都異常熟練。
「超聲相控陣。」
「脈衝熱成像。」
「懸架安裝座做三維掃描。」
「駕駛艙生存結構單獨檢查。」
兩名學生愣了一下，才急忙去準備裝置。
車隊工程師則像早已習慣，直接按照她說的位置布置檢測點。
周衡也準備離開。
葉南喬叫住了他。
「你留下。」
「我？」
「你今天做的是複合材料衝擊實驗。」
她遞來一副新手套。
「現在有一塊真正撞過防護牆的碳纖維樣品。」
「比教學樣品貴一點。」
旁邊一名車隊機械師沒忍住。
「一點？」
「這個單體殼造價一千三百多萬。」
周衡戴手套的動作停了半秒。
他今天燒壞的實驗樣品只值兩百多塊。
眼前這塊碳纖維要是再被他弄壞，獎學金可能要還幾百年。
葉南喬看出了他的顧慮。
「檢測不會破壞結構。」
「跟著我做。」
脈衝熱成像儀開啟。
高能閃光燈照過單體殼表面，紅外攝像機開始記錄不同區域的溫度變化。
螢幕上很快出現大片顏色異常。
肉眼可見的裂紋只有四十厘米。
內部的分層區域卻沿著左側艙壁擴散了將近一米。
其中一部分已經靠近駕駛艙生存結構。
車隊工程師的臉色沉了下去。
「還能修嗎？」
「表面十四層碳纖維斷裂，二十七層出現層間剝離。」
葉南喬快速核對資料。
「先切除損傷區，再按照原鋪層角度逐層修補。完成固化以後，還要進行扭轉剛度測試。」
「需要多久？」
「五天。」
工程師明顯鬆了口氣。
還剩四天進行整車組裝和賽道測試。
時間很緊，至少趕得上。
周衡推動超聲探頭，對懸架安裝座進行第二次掃描。
波形不斷從螢幕上掠過。
經過三組實驗以後，他已經能夠看懂最基本的回波變化。
探頭經過安裝座下方時，螢幕上忽然多出一道很淺的重疊波峰。
「這裡再掃一遍。」
葉南喬停下記錄。
「發現什麼了？」
「這一段的回波不太一樣。」
周衡將探頭移回原位。
第一遍。
第二遍。
那道波峰依舊存在。
葉南喬調高增益，又將掃描方向旋轉九十度。
一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異常區域出現在安裝座內部。
位置很隱蔽。
剛好被金屬襯套擋住。
「拆襯套。」
四枚固定螺栓被依次取下。
車隊工程師用專用工具將金屬襯套拉出。
燈光照進去以後，裡面露出了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切口。
周衡拿來顯微成像裝置。
放大八十倍。
切口邊緣的碳纖維整齊排列。
沒有撕裂。
也沒有碰撞造成的毛刺。
葉南喬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冷了下來。
「把斷掉的左前懸架拿過來。」
機械師從運輸箱裡取出事故殘件。
懸架推桿已經完全斷裂。
一側斷口粗糙發白，另一側卻有一片明顯光滑的暗色區域。
周衡盯著兩個截面。
「顏色為什麼不一樣？」
「白色區域是事故發生時瞬間斷開的。」
葉南喬將顯微鏡移到暗色區域。
「這一片在撞車以前就斷了。」
檢測結果很快出來。
推桿內部百分之六十二的碳纖維，早已失去承載能力。
車輛進入高速彎時，剩餘結構再也承受不住側向載荷，左前懸架才會突然折斷。
車隊工程師臉色變了。
「昨天晚上，我們剛對懸架系統做過全套檢測。」
「資料全部合格。」
「誰接觸過賽車？」
「車手、機械組、輪胎工程師，還有賽會檢查人員。」
「監控呢？」
「維修區有兩個小時處於裝置除錯狀態，畫面沒有儲存下來。」
實驗室里再也沒人說話。
如果周衡沒有發現那道重疊回波，車隊會將事故原因歸結為碰撞。
他們修復單體殼，換上新的懸架，然後把賽車送進全國總決賽。
至於其他部件有沒有被動過，誰也無法確定。
葉南喬摘下手套。
「暫停修復。」
「整輛車全部拆開，所有承力部件重新檢測。」
工程師點了點頭，隨後看向周衡。
「你第一次做賽車檢測？」
「嗯。」
「第一遍就能發現這么小的異常？」
「剛好看見了。」
對方顯然不相信這個解釋，卻沒有繼續追問。
一名材料學院的學生終於忍不住開口。
「學姐，你以前在車隊做過工程師？」
車隊技術負責人聞言，看了葉南喬一眼。
「她可沒坐過維修區。」
「去年華國一級方程式錦標賽，年度積分第二。」
「這輛車原來的駕駛員——」
「就是葉南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