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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沙河

  沙河據點,踞於北平正北十五里地。

  它是城北最緊要的咽喉隘口,死死卡住北平通往張家口的惟一陸路。

  從長辛店往北遠眺,暮色沉沉壓落大地。

  公路東側,兩座高聳的鋼筋混凝土崗樓輪廓隱隱浮現。

  雙樓並立,地勢居高臨下,俯瞰整片平原公路。

  兩樓之間,深挖貫通的交通壕縱橫交錯,層層相連。

  外圍環繞三道密集鐵絲網,網外全域布設雷場。

  這片雷場密度遠勝琉璃河,兇險程度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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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崎傳回的情報清晰寫明,木村抽調北平庫存大半地雷,盡數埋於沙河。

  此地一失,北平北向退路徹底斷絕,即成孤城。

  土坡之上,李雲龍靜靜趴伏在荒草之間。

  嘴裡叼著磨得發亮的老菸袋,煙火未燃,只靜靜含著。

  他舉著望遠鏡,視線牢牢鎖死前方據點。

  良久,他緩緩放下鏡筒,拔出菸袋,在地面輕輕磕了磕菸灰。

  「兩座崗樓,底座厚度遠超長辛店。」

  「射擊孔外雙層沙袋加固,壕內至少三挺機槍壓陣。」

  「守軍人數、兵員底細,再報一遍。」

  身側的關大山穩趴土坡,衝鋒鎗架在土坎掩體上。

  他指尖壓著鏡筒,細緻清點壕內所有火力點位。

  「情報核實,守軍六百出頭,清一色關東軍老兵。」

  「是木村親自從北平城內守備隊裡精挑出來的嫡系。」

  「絕非二線後勤,都是常年守邊的硬仗老兵。」

  關大山語氣凝重,眼底壓著一層沉色。

  「鐵絲網全掛絆雷,不是嚇唬人的空罐頭,全是實裝觸發雷。」

  「一碰即炸,正面衝鋒,必定死傷慘重。」

  「關東軍老兵。」

  李雲龍低聲重複四字,語氣格外沉緩。

  這些士兵常年駐守東北邊境,與蘇軍常年對峙廝殺。

  耐寒、耐熬、耐打,心性堅韌,作戰極度頑固。

  不懼炮火覆蓋,不懼夜襲衝鋒,槍法精準,拼刺兇悍。

  孔捷此前總結過關東軍唯一短板:畏徹底包圍、怕後路盡斷。

  「孔捷部現在位置?」李雲龍偏頭北望。

  「孔團長率獨立團全員壓在北側山間丘陵。」

  「鬼子北平援軍北上,必經那條主幹道彎道。」

  「馬長河已帶隊潛伏,彎道關鍵節點預埋足量炸藥,專炸援軍頭車。」

  關大山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

  「團長,這批鬼子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零下四十度寒夜,能趴整夜潛伏紋絲不動。」

  「常規火力壓制壓不住,正面硬沖,傷亡絕對頂不住。」

  李雲龍咬著菸袋,腮幫子微微鼓動。

  他沉默許久,暮色里眼底凝著冷硬的光。

  「等崔長安。」

  「他說,他找出了沙河工事的致命弱點。」

  此前在保定測繪敵軍工事時,崔長安摸透了鬼子修建規律。

  鬼子緊急趕工、物資短缺時,據點混凝土必分批次澆築。

  兩次澆築的接縫處,就是整座堡壘最薄弱的死穴。

  土坡後方的密林中,光線昏暗安靜。

  崔長安半蹲在地,身前攤著一張手繪工事結構圖。

  圖紙是他熬了整整一天一夜趕製而成。

  邊角被手心汗水浸透發軟,紙頁微微發皺。

  線條細密規整,每一處牆體、壕溝、火力點盡數標註。

  劉順子蹲在一旁,低頭專注壓滿衝鋒鎗彈匣。

  指尖動作利落,神情緊繃,靜待進攻號令。

  關大山彎腰矮步穿過林邊荒草,悄然走到二人身前。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圖紙上,聲音壓得極低。

  「老李說,你找到了沙河據點的破綻。」

  崔長安立刻抬手,將圖紙調轉角度,對準關大山。

  指尖精準點在右側崗樓底座南側位置。

  「這裡,就是整座據點最薄弱的地方。」

  「鬼子修建雙崗樓時,水泥供給中斷,被迫分兩次澆築。」

  「第一次只澆築到一人高,物料徹底耗盡。」

  「停工五天,等保定新一批水泥運到,才繼續封頂澆築。」

  崔長安語氣篤定,字字清晰。

  「五天時間,底層舊混凝土完全乾透硬化。」

  「新舊兩層水泥無法咬合融合,形成一道天然斷裂施工縫。」

  「這條縫隙質地疏鬆,用硬器敲擊,直接就能裂開口子。」

  關大山眼神一凝:「你能百分百確定沙河也是如此?」

  「確定。」

  崔長安伸手摸出一疊摺疊整齊的皺紙頁。

  這是山崎副官被俘後,交出的原版施工記錄,中日雙語對照。

  上面詳細記載開工日期、物料批次、澆築停工時長。

  「所有時間線完全對上,漏洞確鑿無疑。」

  關大山接過紙頁快速掃過,折好貼身收好。

  「好。」

  「突擊隊緊隨你身後,你帶路找准接縫點位。」

  「炸藥我來炸,炸開缺口,全隊即刻突入。」

  崔長安挺身站起,下意識立正敬禮。

  動作標準利落,早已刻進骨子裡,無需思索。

  腰背挺得筆直,五指併攏,掌心朝下,穩穩壓在帽簷。

  「保證完成任務!」

  同一時刻,北平城內,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整座大廳肅穆壓抑,寂靜無聲。

  木村佇立在巨大軍事沙盤前,雙手撐住沙盤邊緣。

  背影佝僂卻挺拔,自帶常年殺伐沉澱的威嚴。

  沙盤之上,琉璃河、長辛店兩處標識已然拔除。

  僅剩沙河點位,孤零零插著一面藍色日軍小旗。

  代表著北平最後一道外圍屏障。

  參謀快步上前,捧著剛破譯完畢的加急電報。

  嗓音緊繃,低聲匯報:「司令官,沙河急電!」

  「八路新一團已全面合圍沙河外圍。」

  「根據前沿偵察判斷,今晚深夜或明晨拂曉,必發起總攻。」

  「沙河守軍六百餘人,懇請城內緊急增援。」

  木村背對眾人,遲遲沒有轉身。

  半生戍守關東,他太懂八路的戰術章法。

  「方東明不會只用一個團強攻據點。」

  「沙河外圍山林,必定伏有第二支主力,專打我援軍。」

  參謀遲疑片刻,低聲問道:「司令官,救,還是不救?」

  木村緩緩轉過身來。

  五十八歲的年紀,滿頭花白短髮,臉上溝壑縱橫。

  那是數十年邊境廝殺、風雪煎熬刻下的痕跡。

  他曾率部在黑龍江邊境與蘇軍死戰對峙十餘年。

  親身經歷過全軍被圍、瀕臨覆滅的絕境滋味。

  「不救,沙河必失,北平徹底淪為死城。」

  「救,縱然難勝,亦可拖住八路主力,消耗其有生力量。」

  木村抬步走到沙盤前,指尖沿北平向北劃出一道直線。

  「傳令,獨立混成第三聯隊即刻出動。」

  「令岡田分雙梯隊作戰。」

  「第一梯隊輕裝急行,沿公路全速北上馳援。」

  「第二梯隊攜帶全部重灌備,走西側小路迂迴包抄。」

  「若前路梯隊遇伏拖住敵軍,後路梯隊立刻側翼合圍。」

  參謀挺身應聲:「哈依!」

  木村緩步走到窗邊,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北平城牆之上,數盞探照燈來回橫掃夜空。

  慘白光柱割裂漆黑,在天際劃出一道道冷冽弧線。

  城內寂靜無聲,卻藏著山雨欲來的窒息壓抑。

  良久,他沉聲吐出一句冷硬命令。

  「電告岡田——救不下沙河,無需回城復命。」

  凌晨四點,夜色最濃,黎明未至。

  沙河據點正南防線,第一聲炮火驟然撕裂沉寂。

  三發擲榴彈拖著細長赤紅尾焰,破空掠向據點外圍。

  第一發精準炸開最外層鐵絲網,撕開一道規整缺口。

  第二發精準引爆網面密布的絆雷,連片炸響。

  第三發落在交通壕邊緣,掀飛成堆加固沙袋。

  地下壓發雷受衝擊波連鎖殉爆,地底悶響接連炸開。

  一團團土火在漆黑曠野次第亮起,明暗交替。

  據點內日軍瞬間驚醒,反應快到極致。

  兩座崗樓頂端探照燈同時調轉角度,鎖死正南坡地。

  雪亮強光傾瀉而下,將整片土坡照得如同白晝。

  崗樓射擊孔內,機槍火舌噴涌,密集子彈潑灑而來。

  子彈密集打在土坡土坎上,噗噗悶響不斷,塵土飛濺。

  壕溝內駐守的關東軍老兵迅速就位,搶占射擊位。

  歪把子機槍架穩沙袋,朝南邊陣地瘋狂掃射壓制。

  「開火壓制!」

  李雲龍一把揣緊懷中菸袋,厲聲怒吼。

  土坡掩體之內,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同時咆哮。

  兩道赤紅火鞭橫掃右側崗樓牆體,勢不可擋。

  混凝土碎屑紛飛,黑夜中火星四濺,刺眼奪目。

  日軍機槍手死死據守射擊孔,拼死對射還擊。

  密集子彈砸在己方沙袋掩體上,細沙簌簌從彈孔流出。

  趁雙方火力死死膠著對峙之際,側翼動作啟動。

  關大山率領整支突擊隊,沿坡側低洼荒草悄然潛下。

  全隊壓低身形,借夜色與地形掩護,無聲推進。

  崔長安走在隊伍最前方,充當唯一引路尖兵。

  他左臂繃帶尚未拆除,長辛店拼刺的傷口仍未癒合。

  紗布微微滲著淡紅血跡,卻絲毫不影響動作。

  他目光銳利,緊盯前路,語速極輕極穩。

  「前方鐵絲網就位,內側全域雷場。」

  「鬼子物資短缺,西側布雷密度最低。」

  「鐵絲網下方有一處廢棄排水涵洞,未徹底封死。」

  「僅容單人匍匐透過,是唯一隱蔽突入的缺口。」

  關大山眼神一凜,當即下令:「楊鐵柱,前沿排雷!」

  楊鐵柱躬身快步上前,手持探雷器貼近地面。

  線圈一寸寸緩慢掃過土層,不敢有半分疏漏。

  耳機內均勻的嗡鳴持續良久,驟然響起尖銳蜂鳴。

  他立刻停身,徒手輕輕撥開表層浮土。

  一枚圓形壓發地雷鐵殼,靜靜埋在土下。

  他小心復位保險銷,取下地雷放置一旁。

  接連排除三枚埋伏地雷後,楊鐵柱回頭豎指示意安全。

  崔長安俯身蹲至涵洞前,刺刀撬開鏽蝕鐵柵欄。

  率先匍匐鑽入幽暗狹小的涵洞通道。

  關大山緊隨其後,突擊隊員依次跟進,全員順利潛入網內。

  與此同時,沙河以北,山間丘陵伏擊陣地。

  孔捷蹲踞在凸起的巨型岩石後方,口中咬著菸袋。

  夜色微涼,碎月光從雲隙灑落,鋪在山下公路上。

  蜿蜒公路像一條灰黑色長帶,靜臥山谷之間。

  彎道要害位置,馬長河早已預埋大當量聚能炸藥。

  所有引線、觸發裝置全部除錯完畢,靜待敵援入網。

  一名偵察兵矮步奔回,低聲急報敵情。

  「報告團長!鬼子援軍出動!」

  「前路先頭為一個大隊,全員輕裝,無重武器。」

  「主力大隊緊隨其後,另有一支重灌備梯隊,走西側小路迂迴。」

  孔捷緩緩拔出菸袋,眼底毫無意外之色。

  「兩路並進,明暗相輔。」

  「木村老奸巨猾,以公路梯隊為誘餌,引我現身伏擊。」

  「待我主力壓上,小路重兵即刻抄我後路,合圍反殺。」

  馬長河攥緊引爆器手柄:「團長,是否調整部署?」

  「無需調整,按原計劃執行。」

  孔捷磕滅菸袋,語氣沉穩篤定。

  「先炸前路頭隊,狠狠打痛鬼子先鋒。」

  「二營全員埋伏反斜面陣地,隱蔽待命。」

  「待西側迂迴鬼子翻過山脊,即刻全線開火阻擊。」

  馬長河重重點頭,掌心死死握緊T型引爆手柄。

  山下公路盡頭,日軍隊伍緩緩駛入視野。

  先鋒三輛三輪摩托開路,大隊步兵緊隨其後。

  關東軍老兵行軍隊形規整嚴謹,四人一排,間距均勻。

  軍靴踩踏碎石路面,傳出整齊劃一的沙沙聲響。

  沉穩、肅殺、訓練有素,透著老牌精銳的壓迫感。

  日軍頭車緩緩駛入致命彎道,車速微微放緩。

  就是此刻!

  馬長河指尖猛然下壓,引爆炸藥!

  轟然巨響震徹山谷,彎道口沖天火光驟然騰起。

  當頭三輪摩托瞬間被炸飛,車身殘骸四散崩裂。

  緊隨的步兵佇列被狂暴衝擊波狠狠掀翻數人。

  兩側山坡瞬間火起,密集子彈交叉掃射公路。

  岡田聯隊長騎乘戰馬,被巨響震得戰馬人立而起。

  他強行勒緊韁繩,穩住身形,反應極為迅猛。

  遭遇伏擊的瞬間,立刻判明山坡火力點位。

  厲聲嘶吼下令,機槍組就地架槍還擊。

  步兵分散隊形,從公路兩側朝山坡發起仰攻。

  沙河據點內部,突擊攻堅同步推進。

  崔長安鑽出涵洞,滿身沾滿濕泥枯草。

  他伏在灌木陰影之中,抬手精準指向崗樓牆體。

  「就是這裡,施工接縫。」

  關大山順著指尖望去,月色下縫隙清晰可見。

  一道橫貫牆體的細縫,色澤暗沉,邊緣布滿細碎裂紋。

  新舊混凝土銜接痕跡,一目了然。

  他不再遲疑,卸下兩枚聚能裝藥炸藥包。

  精準疊壓卡在牆體接縫要害,錐形凹口死死對準縫隙。

  待引信燃至中段,他鬆手撤離,大步後撤撲倒隱蔽。

  兩聲爆破接連炸響,動靜層層遞進。

  第一炸,將接縫崩開碗口大小破洞。

  第二炸,金屬射流鑽入牆體內部,從裡向外撕裂結構。

  煙塵滾滾騰起,右側崗樓底座炸開半米寬豁口。

  縱深裂紋順著牆體,一路蔓延至二層外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