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總攻驟然打響。
升空的並非單發訊號彈,而是三發赤紅焰火。
三道紅光刺破娘子關漆黑的夜空,像三道新鮮裂開、尚未滲血的刀口。
尾焰尚未散盡,城頭慌亂轉動的探照燈剛剛鎖定方向,炮火已然轟鳴落地。
林志強從太原帶回的四門步兵炮,同時吐出火舌。
炮手是林志強手把手教出來的。
在太原城牆上,他們用繳獲的日軍炮兵觀測手冊學了整整一個月的間瞄射擊,每個標尺都反覆校對過,每發炮彈的彈著點都記在本子上。
現在那些本子上的數字全部化成了城牆上炸開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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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炮彈落在西門城樓左側的永備工事上。
磚石飛濺,火光中能看到混凝土碎塊像冰雹一樣砸在垛口上,幾個趴在工事附近的鬼子被衝擊波掀飛出去,慘叫著摔下城牆。
第二發偏了不到兩米,打在工事根部的城牆上,炸出一個豁口,碎磚嘩啦啦往下掉,露出裡面被衝擊波震裂的磚石結構。
第三發正中工事射擊孔——炮彈從射擊孔鑽進去,在內部炸開。
射擊孔里噴出濃煙和火光,裡面傳出一聲沉悶的爆炸,是工事裡囤放的手榴彈被殉爆了。
城樓左側的永備工事啞了。
「他娘的,打得好!」
孔捷猛地直起身,放下望遠鏡,果斷抬手下令。
早已潛伏待命的馬長河,當即帶著突擊隊從城外彈坑中縱身躍出。
戰士們背上揹著木板殼炸藥包,跑動間咯吱作響。
馬長河手持衝鋒鎗,腰間別著訊號槍,一馬當先沖在最前。
城頭殘存的機槍瘋狂掃射,子彈擦過碎石,濺起點點火星。
與此同時,獨立團側翼機槍陣地全力開火,交叉火力死死壓住城頭掩體。
城上日軍機槍手被壓製得抬不起頭,無法有效封鎖衝鋒路線。
片刻之間,突擊隊已然抵至城牆根。
冰冷城磚貼著脊背,眾人藉著掩體短暫喘息。
爆破手迅速上前,將炸藥包掛鉤卡死在城牆碉堡射擊孔邊緣磚縫。
拉火繩一扯,引信滋滋冒起白煙,爆破手轉身急速後撤。
尚未跑出十步,巨響轟然炸響。
半邊碉堡直接坍塌,碎石滾滾墜落城頭,砸得地面碎石震顫。
硝煙漫天之際,突擊隊員藉著掩護,從炸開的缺口翻身入城。
狹窄掩體之內,殘存日軍負嵎頑抗,雙方瞬間陷入貼身肉搏。
同一時刻,娘子關東門槍聲驟然大作,火光連天。
李雲龍一把揣緊菸袋,挺身站起,拔出駁殼槍對著城頭掃出一梭子。
「沖!把聲勢給老子造足!」
關大山率領全連戰士,從松林潛伏陣地猛然殺出。
先行一輪擲彈筒榴彈覆蓋城頭,炸開漫天硝煙。
煙塵未散,戰士們已然衝到東門牆下。
他們未帶攻城雲梯,本就無意強行登城,只為牽制敵軍。
兩名戰士扛來兩根粗重松木,麻繩綑紮結實,做成簡易撞錘。
沉重木錘反覆猛撞城門,咚咚巨響震徹四野。
鐵皮木門劇烈震顫,門軸鐵件發出刺耳撕裂般的吱呀聲。
東門震天的動靜,徹底牽動了日軍防守重心。
城頭所有機槍火力盡數調轉東側,子彈密密麻麻釘入城外碎石地。
關大山趴在彈坑中,側頭瞥向西門方向,沉聲喝道:「繼續撞!別讓鬼子消停!」
此時西門城樓右側,最後一處永備工事仍在瘋狂吐著火舌。
這是城頭僅剩的抵抗火力點。
馬長河插回訊號槍,彎腰撿起一具炸藥包,沉聲吩咐兩名爆破手。
「都他娘的跟我來,側面繞襲!」
三人緊貼牆根矮身推進,頭頂機槍彈雨傾瀉不絕。
碎石堆起伏錯落,腳下碎磚不斷塌落,發出嘩啦啦的輕響。
抵近工事側面,馬長河陡然發現異常。
此處外壁並非普通磚石結構,牆基加固了整塊青條石。
堅硬石面光滑密實,炸藥包鐵鉤根本無法卡入固定。
他抬眼細看,發現射擊孔下方,藏著一道兩指寬窄的細磚縫。
「快,撬!把縫擴開!」
爆破手持刺刀,一點點鑿碎磚縫邊緣青磚。
細碎石渣掉落,狹小縫隙剛好能嵌入炸藥包尖頭掛鉤。
炸藥包固定穩妥,拉火引燃,三人同步側身翻滾撤離。
轟然巨響震得大地一顫,工事石壁炸開半米寬的豁口。
濃煙翻滾未散,馬長河率先躬身鑽入缺口。
工事內的日軍機槍手被衝擊波震得口鼻溢血,癱倒在地。
見有人闖入,他垂死掙扎,伸手去摸腰間手榴彈。
馬長河一槍打穿其手腕,順勢一腳踢飛手雷。
衝鋒鎗槍口死死抵住鬼子胸口,眼神冷冽如霜。
日軍士兵無力鬆手,頹然閉眼放棄抵抗。
「俘虜押走,清剿殘敵!」馬長河沉聲下令。
至此,西門兩處核心永備工事盡數被毀。
城頭致命火力封鎖徹底被撕開一道寬大缺口。
馬長河立於殘破工事之上,抬手拔出訊號槍。
一發綠色訊號彈破空升空,在戰場上空驟然炸開。
山坡潛伏陣地中,孔捷望見訊號,當即收了菸袋,厲聲怒吼:「全線衝鋒!」
獨立團主力從松林之中盡數湧出,刺刀雪亮,直撲西門。
全程無人喊殺,只有沉悶密集的腳步聲、槍栓拉動的金屬脆響。
沉重的鐵皮包木城門,被兩道鐵閂死死從內部鎖死。
爆破手迅速將兩具炸藥包塞進城門框、門軸縫隙。
引燃後撤,兩聲連環巨響炸開。
厚重城門向內轟然倒塌,鐵皮撕裂、木屑紛飛。
孔捷持槍一馬當先,沖入硝煙瀰漫的城門洞。
視線穿透濃煙,門洞深處暗藏一座暗堡。
暗堡射擊孔正對城門通道,一名鬼子正慌亂架起歪把子機槍。
孔捷抬手快射,一槍命中其肩膀。
機槍脫手滑落,哐當一聲墜落在暗堡地面。
緊隨其後的戰士,直接將手榴彈塞進射擊孔。
爆炸聲悶響傳出,滾滾濃煙噴涌而出,暗堡槍聲徹底寂滅。
「暗堡清除!」
喊聲落下,獨立團戰士蜂擁入城。
一部兵力沿城牆內側石階快速登城,逐段清剿掩體殘敵。
每肅清一處垛口,戰士便高聲喊話:「投降不殺!」
零星日軍或棄械投降,或負隅頑抗。
但凡拒不回應的掩體,一律手榴彈清繳,徹底打熄火力點。
另一部主力沿城內主街,向城中心穩步推進。
巷中散落著潰散的日軍殘兵,躲在門窗之後冷槍偷襲。
子彈擊穿木板磚牆,濺起漫天碎渣。
孔捷下令逐屋搜查、逐巷清剿,不留一處死角,不放一名殘敵。
東門方向,李雲龍聽見西門接連不斷的爆炸聲與衝鋒號角。
他插回駁殼槍,淡淡開口:「老孔進去了。」
關大山抬頭請示:「團長,我們是不是可以撤下休整?」
「不撤。」李雲龍搖頭,目光緊盯城頭,「接著打!」
「把東門鬼子死死拖住,一個援兵都別想派去西門!」
李雲龍眼睛裡面閃過一絲恨意,同時也更加清楚如此做的話,能夠更有利於拿下勝利。
關大山沉默了一會,應聲領命,帶隊從側翼山坡再度發起佯攻。
最後一箱擲彈筒榴彈盡數打空,他又令戰士舉起鐵皮喇叭喊話攻心。
徹夜反覆嘶吼,喊話聲早已沙啞乾澀,卻依舊震懾城頭日軍。
半個時辰之內,城內主幹道的零星抵抗被徹底碾碎。
孔捷率隊推進至城中心街巷,與從城頭撤下的最後一股日軍主力正面撞上。
帶隊的日軍軍曹左臂斷裂,傷口猙獰,右手緊握一把滿是豁口的指揮刀。
見孔捷帶隊逼近,他嘶吼一聲,瘋撲上前。
孔捷側身靈巧避過刀鋒,順勢一刺刀精準捅入其腰眼。
軍曹轟然倒地,指揮刀脫手滾落,滑入街邊下水道。
剩餘鬼子四散慌亂,幾人跪地舉手投降,幾人轉身逃竄,盡數被戰士制服。
牆角蜷縮著一名年少鬼子兵,棄槍抱頭,渾身顫抖。
馬長河蹲下身,用生硬蹩腳的日語勸降。
少年兵抬頭淚流滿面,嘴唇哆嗦著,吐出一句生硬中文:「謝謝。」
馬長河微微一怔,伸手將他扶起,送入俘虜佇列。
日軍大隊長,最終在城中心祠堂指揮部被生擒。
這座徵用祠堂院牆布滿彈孔,門口沙袋工事殘破不堪。
沙袋後一挺重機槍彈盡空置,兩名機槍手屍首歪倒一旁。
堂內油燈燈芯將盡,火苗忽明忽暗,光影搖曳。
燈下擺放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彈匣卸開,子彈一粒粒整齊碼排桌面。
大隊長抬眼看向闖入的孔捷,緩緩起身,解下腰間軍刀輕置桌面。
刀刃豁口斑駁,沾滿戰火痕跡。
他一言不發,微微垂首,坦然被俘。
孔捷收起軍刀,交由戰士收存。
天色大亮,整座娘子關徹底歸於寂靜。
城頭上飄揚許久的日軍膏藥旗,被一把扯下旗杆。
殘破旗面布滿彈孔硝煙,隨風翻飛落地。
過路戰士踏著硝煙泥濘,軍靴一次次碾過這面戰敗的軍旗。
隨之,一面縫補多次的紅旗冉冉升起,迎風獵獵舒展。
城中空地被日軍、偽軍俘虜占滿,黑壓壓坐成一片。
有人軍裝尚且完整,有人衣衫襤褸、狼狽不堪。
傷俘單獨安置在祠堂院內,馬長河安排衛生員逐一包紮救治。
一名斷腿日軍傷兵躺在擔架上,不斷用日語低聲呢喃。
翻譯轉述:他不解,為何還要救治戰敗的敵人。
衛生員一邊紮實纏緊繃帶,一邊淡然開口。
「告訴他,不救,他必死。救他,是我們中國人的規矩。」
翻譯如實轉述,傷兵怔怔良久,垂首默然無語。
兩日之後,東門佯攻的關大山連隊全員歸城。
眾人軍裝燻黑、滿面塵灰,唯獨雙眼清亮銳利,戰意未消。
城門口殘破的門洞之下,關大山與馬長河偶遇。
身後人來人往,搬運物資、押送俘虜的隊伍絡繹不絕。
關大山摸出菸袋,遲遲不敢點燃。
馬長河笑道:「仗都打完了,還怕明火?」
「李團長還在城頭蹲著。」關大山苦笑,「聞見煙味又要罵人。」
兩人相視一笑,短暫沉默。
關大山望向城外滿目瘡痍的戰地,輕聲問道:「娘子關拿下了,下一戰去哪?」
「不清楚。」馬長河搖頭,「支隊長還沒下令。」
關大山收了菸袋,目光望向遠方山路。
「早點打完回太原。那個扎小辮的小姑娘,還欠我一碗粥。」
當日下午,方東明策馬抵達娘子關。
他沿西門主街緩步巡查全程戰場。
殘破工事余煙裊裊,城門暗堡焦黑斑駁,祠堂油燈依舊靜擺桌前。
登臨城樓,他立於嶄新升起的紅旗之下,遠眺太行群山層巒疊嶂。
娘子關一破,正太線西段徹底截斷。
石家莊通往太原的戰略通道徹底封死。
晉地日軍據點盡數孤立,首尾不能相顧,彼此無法馳援。
呂志行隨後登城,遞上最新戰果統計清單。
此戰殲滅日軍六百餘人,俘虜三百餘人,偽軍四十餘人投降。
繳獲步槍四百餘支、機槍十二挺、迫擊炮四門。
我方傷亡可控:馬長河突擊隊陣亡八人、重傷十五人。
孔捷獨立團陣亡十九人,李雲龍新一團佯攻陣亡七人。
看完戰報,方東明沉聲傳令:「各團休整三日,待命再戰。」
破城兩日之後,關大山再度在城門遇見那位太原小姑娘。
她跟著百姓運糧隊伍翻山而來,懷裡緊緊抱著一捆疊放整齊的繃帶。
這些繃帶,都是太原百姓拆洗舊被單、煮沸曬乾所得。
關大山正蹲在城門擦槍,望見小姑娘,微微一愣。
「你怎麼來了?」
「奶奶讓我送繃帶。」小姑娘仰起小臉,滿眼純粹,「奶奶說,娘子關打贏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關大山放下槍,拍淨手上塵土。
「你看城頭,那面紅旗,現在是我們的了。」
小姑娘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迎風招展的舊紅旗,邊角翻飛,烈烈生輝。
「看見了。」她用力點頭。
關大山伸手牽住她的小手,溫和道:「走,我帶你上城看看。」
小姑娘甩著烏黑的小辮子,一步一步,跟著他踏上城頭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