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明在舊巡撫衙門的大堂里坐了整整一宿。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天快亮的時候,他把最後一根蠟燭也點完了,蠟油淌在桌面上,凝成一片白色的疤。
面前攤著三張地圖——太原城防圖、周邊山區地形圖、正太線沿線據點分布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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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圖都是陳安的工兵連重新測繪的,等高線畫得密密麻麻,每一條山路都用紅藍鉛筆標註了通行能力和隱蔽條件。
他已經對著這三張圖看了四天,每一張圖的邊角都被手指磨出了毛邊。
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也很複雜——把太原變成一顆松井啃不下來的骨頭,再變成下一任司令官連啃都不敢啃的鐵刺蝟。
桌上的搪瓷缸子裡還有半缸涼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在地圖角上,拿起鉛筆在城防圖上又畫了一個圈。這個圈畫在太原西門外,標註著「預備陣地三號」。
這樣的圈他在過去四天裡畫了不下三十個——城東、城南、城北、城西,每一個方向都畫了主陣地、預備陣地、假陣地三層部署。
主陣地用來扛第一波衝擊,預備陣地用來在主陣地被打爛之後繼續扛,假陣地用秸稈和破布紮成假人架在垛口後面,專門騙鬼子的偵察氣球。
每一個陣地的位置、射界、兵力配置、彈藥儲備、撤退路線,他都在旁邊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標註了。
有些字跡被汗水洇花了,他就重新描一遍,描到筆劃發粗也不換紙——地圖只有一份,換不起。
呂志行推門進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和半個窩頭,窩頭上擱了兩根咸蘿蔔條。他把早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方東明面前那三張被畫得密密麻麻的地圖,又看了一眼方東明眼睛裡布滿的血絲,把粥碗往他手邊推了推。
「城牆上的豁口一共四十七處,」方東明沒有端碗,拿起鉛筆在城防圖邊上寫了個數字,「重炮打塌的十三處,飛機炸塌的九處,剩下的都是步兵炮和迫擊炮崩的。
四十七處豁口,每一處都要重新加固,按照能扛重炮直瞄的標準加固。城牆內側的防炮洞從原來的十八個增加到三十六個,每個洞能容納一個排。城牆根下再挖一條連通所有防炮洞的交通壕。天一亮就動手。」
呂志行把他的話記在本子上,一個字不漏。
從太原突圍到鷹嘴崖,從黑風峽到太原圍城,他已經習慣了方東明這種把每一個細節都提前算好的工作方式。
方東明交代完後再次催促他落實之前提到的老民兵獵戶的事。前一晚方東明曾讓他去請太原周邊熟悉地形的老民兵獵戶過來,這些人知道哪條山溝能藏人、哪道山脊能過騾馬、哪個山洞通風能當倉庫。地圖上畫不出來的東西,全在他們的腦子裡。
陳安到的時候,方東明正在往城防圖上標註火力點。
他把每一個機槍掩體的射界範圍用紅線畫出來,確保相鄰掩體之間沒有射擊死角。然後抬頭看著陳安,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地雷產量。每天二十顆不夠,太原地雷陣需要兩千顆打底。
陳安把產量本翻開攤在桌上——復裝子彈四百發,手榴彈五十顆,地雷二十顆。問題卡在鐵和硝石上,太原周邊能搜的鐵軌和炮彈殼全搜完了,庫存生鐵不到兩千斤。
方東明說他會讓各團把撿彈殼納入日常——打完仗第一件事不是搬屍體,是撿彈殼。
第二件,抬腳雷的進一步最佳化。
陳安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木頭模型放在桌上,引信改成雙彈簧串聯,踩下去觸發第一道,抬腳觸發第二道,兩道延時一疊加,爆炸時機更精確。
方東明拿著模型翻來覆去看了看,問能不能同時拉一個絆發引信出來,掛在旁邊石頭上,不踩也能炸。
陳安把模型拿回來看著介面處想了片刻,說能,但裝藥量得減,不然三條引信擠在一個雷殼裡太擠。
方東明讓他回去試,能成就批次改。
第三件,城牆滾雷。
上一輪鏖戰陳安改裝的那些滾雷在城牆根下炸出了上百個彈坑,方東明要他再做一批,數量翻倍。
陳安說松木滾軸不夠了,太原城裡能拆的門板門框全拆光了。
方東明讓他去找石匠鑿石條當滾軸——太原城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石頭。
陳安走後,方東明端起那碗涼透了的小米粥一口氣喝了半碗,放下碗繼續看地圖。
天亮之後,各團團長陸續到了。
舊巡撫衙門的大堂里擺了一張從廢墟里翻出來的長條桌,桌面有裂紋,用木楔子楔過。九把椅子湊不齊,有人坐彈藥箱,有人坐從伙房借來的條凳。
李雲龍和孔捷蹲在門口,兩個人分著一壺涼水。關大山拄著拐杖靠在門框上,林志強坐在角落裡往菸斗里裝菸絲。高明、張大彪、邢志國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另外幾個團長也陸續到了。
每個人的軍裝上都還帶著上一場鏖戰的痕跡——沒洗乾淨的硝煙漬、縫補過的破口、新換的補丁。
方東明把地圖掛在牆上,把各團陣地重新劃了一遍。
李雲龍的新一團守北門——北門是上一場鏖戰的主戰場,城牆豁口最多,防炮洞打爛了一半,而北門外地勢相對平坦,最適合裝甲部隊和重兵展開。
方東明說下一場鬼子再來一定還是從北面壓,李雲龍得把北門修到能扛住重炮直接命中。
李雲龍正在喝水,把壺往地上一擱,說了句「知道了」,語氣和他在黑風峽谷口領命時一樣乾脆。
孔捷的獨立團轉到外圍,駐紮在太原西北方向的山地里,任務是將來犯日軍拖進山地的泥潭,同時在合適的時機切斷他的補給線。
孔捷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問多長的補給線算長。
方東明說五十里。他解釋松井這一仗的教訓——八萬人每天消耗的糧彈要從後方據點運到前線,運輸線超過了五十里,輜重隊就會暴露。
五十里之內松井能靠裝甲列車巡邏維持,但一旦超過五十里,孔捷就能在山路上打他的運輸隊。
高明的163團守東門,張大彪的新四團守南門,邢志國的新五團守西門。
方東明把三個團的任務分配得很細——每一段城牆有誰負責,每一個城門外有幾道地雷陣,每一個方向有幾個預備陣地,全部畫在地圖上,每個團長領一張自己的防區圖回去繼續細化。
林志強的161團當總預備隊。
方東明給他的命令是保持機動——能在半個時辰之內增援任何一個被突破的方向。
各團長領了任務陸續走了。
方東明把李雲龍單獨留下來,給了他一個額外的任務。北門外五里處有一道廢棄的土城牆,是明朝太原外城的遺蹟,只剩半人高的土埂。他讓李雲龍沿著土埂修一道假防線,堆沙袋、架秸稈假人、埋幾顆真地雷混在假雷陣里。
方東明說鬼子的偵察氣球每天都要升起來看一遍,看到北門外多了一道防線,就會把炮火浪費在那道土埂上。
李雲龍問假人到哪去弄,方東明說把城裡老百姓不要的破棉襖破帽子全收上來,用木棍撐著插在土埂後面。
上午的部署結束之後,方東明帶著一個參謀出了城。
他要去見幾個獵戶——不是太原城裡的,是呂志行從周邊山村里找來的老獵戶。年紀最大的一個已經快七十了,鬍子白了,腰彎了,但眼睛還亮得很。
他們在太行山里轉了一輩子,知道哪條山溝能藏人,哪道山脊能過騾馬,哪個山洞通風能當倉庫。
方東明把地圖鋪在一塊石頭上,老漢蹲在旁邊,用一根枯枝指著地圖上一處沒標名字的溝壑,說那裡叫獾子溝,溝底有條暗河,常年不凍,洞口藏在瀑布後面。他在那洞裡躲過鬼子,躲了半個月沒被發現。
方東明讓參謀把獾子溝的位置標在地圖上,又問了好幾個類似的地點。每一個地點都是一個潛在的物資儲備點,將來鬼子圍城的時候可以把彈藥分散藏在這些地方,城裡打光了就從外面往裡運。
陳安的兵工廠在當天下午開始了抬腳雷的試爆。
試爆地點在太原城外的山溝里,陳安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膝蓋上攤著他改了三遍的雙彈簧延時引信草圖,手裡攥著一個鐵皮做的引爆器。
劉大柱趴在他旁邊,下巴枕在交疊的胳膊上,眼睛盯著溝底那片碎石灘。
三十米外,三顆試製品一字排開埋在碎石中間,覆土厚度按不同規格分開標記——第一顆壓了兩寸土,第二顆用碎石混土,第三顆表面蓋了一塊青石板。
陳安按下方東明提的辦法,在抬腳引信旁邊加裝了一個絆發分支,細鐵絲從雷殼側面穿出來,繃在一根釘在地上的鐵簽子上。誰要是從旁邊走過碰了鐵絲,也一樣炸。
「試爆。」陳安按下了引爆器。
三顆雷幾乎同時炸了。碎石和泥土飛起來老高,衝擊波震得陳安蹲著的石頭都在抖。爆炸聲在山溝里來回彈了好幾下才慢慢散盡。
硝煙散去後,碎石灘上出現了三個坑——邊緣被炸得焦黑,碎石和泥土被炸飛到周圍的灌木叢上沙沙作響。
陳安走到坑邊蹲下來,用遊標卡尺量了量彈坑的直徑和深度,又撿起幾塊炸碎的鐵片翻過來看斷口的紋路,確認裝藥量沒有過大。
裝藥過大會把鐵殼炸得太碎,殺傷破片反而少,這是陳安在之前的地雷上反覆調整過的經驗資料,這一批看樣子也穩得住。
站在坑邊負責記錄的新兵咽了口唾沫,低聲說了句:「團長,這玩意兒鬼子上來十個八個可真不叫事。」
陳安推了推眼鏡,收起遊標卡尺,說批次投產,先做一百顆。
當天夜裡程工兵連的煉鐵爐就沒停過火。
劉大柱光著膀子掄錘,汗從脊梁骨流到褲腰上,每錘一下火星濺出去老遠。
陳安把新調好的引信彈簧一個一個過卡尺,合格的裝進木箱,不合格的扔回鐵砧邊讓劉大柱重車。
地窖里燒鐵的氣味和硫磺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兵工廠趕工的同時,各團已經在各自的防區上動起來了。
李雲龍把北門外那道明朝土城牆上的碎石和雜草清理出來,讓戰士沿著土埂每隔十步堆一個沙袋掩體,沙袋不夠就用碎磚裝麻袋頂上。
秸稈假人用木棍撐在垛口後面,套上破棉襖、扣上破帽子,遠遠看去和真人站崗沒什麼兩樣。有一個假人甚至還用麻繩綁了一把木頭削的假槍,槍口從垛口上伸出去。
真假雷陣混著埋——壓發雷埋在最外層,絆發雷埋在中間,抬腳雷埋在土埂根部。真真假假摻在一起,鬼子的工兵就算上來排雷,也得一顆一顆地慢慢探。
城牆上的加固也在同時進行。
四十七處豁口按照優先等級分批施工。西門和南門用條石填心外麵糊泥,能扛住重炮直瞄;北門和東門的輕型豁口用沙袋和碎磚先填實。
城牆內側的防炮洞從十八個擴到三十六個,相鄰防炮洞之間挖連通壕,戰士從一個洞到另一個洞不必上城面。
方東明巡城時看見有個年輕新兵扛著沙袋歪歪扭扭地爬台階,沙袋比他自己還沉,幾次差點滑倒。
方東明伸手把沙袋一角提起來幫他扛上垛口,新兵轉過頭才發現是支隊長,嚇得趕緊立正,方東明已經把沙袋放下了。
交通壕挖到南門附近時遇到了地下水滲入,挖下去半人深就開始冒泥漿。
陳安過來看了,讓人從被炸毀的鐵匠鋪廢墟里撿碎鐵片和鐵渣鋪在溝底,再墊一層碎石,上面鋪木板,木板縫隙里塞石灰吸潮。
劉大柱從廢墟里撿回來一扇被炸歪的鐵匠鋪鐵門,說這東西墊底比碎鐵片強。
陳安看了看鐵門的厚度,讓人把它抬到滲水最嚴重的那一段橫在溝底,再往上鋪碎石和木板。
城裡的老百姓也沒閒著。
年輕婦女在城牆下的臨時救護所里學包紮和消毒,用破布條代替繃帶,用鹽水代替碘酒。
一個年輕媳婦腿上綁了拆、拆了綁,反覆練了幾十遍,手指被破布上的粗纖維磨得全是血口子,她往手上抹了點涼水甩一甩繼續練。
老人們支起大鍋煮粥,把從城外山坡上挖來的野菜和繳獲的雜糧混在一起煮成糊糊。
那個之前給關大山送粥的小女孩又端著碗跑上城牆,這回來回跑了好幾趟,把一碗一碗的熱粥遞到修城的戰士手裡。
有個戰士蹲在垛口後面一口氣喝完一碗,把空碗還給她時又說了句和上次差不多的話。小女孩接過空碗用力點點頭,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地又跑下去端下一碗。
方東明回到指揮所時已經接近半夜。
他重新開啟城防圖,把白天的進展一項一項標註上去。北門外假防線已經成形,預計還需兩天完成全部真假雷陣的鋪設;城牆上的豁口已經在優先批次上展開;
防炮洞的擴充挖開了七個新的,其中三號和七號洞在開挖時發現原城牆內部有舊藏兵洞的遺蹟,直接利用起來能省不少工時。
抬腳雷的批次試產透過,明天開始按每天不低於八顆的速度做,滾雷的石條已經找到石匠開鑿,第一批石條滾軸後天能到城牆。
他的鉛筆在每一項旁邊寫下數字和日期,字跡很細,但每一筆都壓在實處。
他又翻開各團報上來的彈藥清冊,重新算了一遍庫存和消耗。
上一場鏖戰繳獲了張大彪截下的一批重機槍彈藥和孔捷在退路上撿回的兩門迫擊炮,這部分彈藥已經補充到城防最吃緊的北門和東門方向。
兵工廠的復裝產量還需要再往上提。他把以上幾項歸攏成一張簡表,在紙邊上寫了一行字——「建議各團繼續加大彈殼回收力度」,然後合上本子。
窗外,太原城牆上的紅旗在夜風中輕輕飄著。
城牆根下新挖的交通壕里亮著幾盞馬燈,值夜班的工兵正用木板加固溝壁。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山脊上有一點微弱的篝火——那是孔捷獨立團的外圍哨兵在山上點起的。
他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鉛筆。
桌上攤開的那張城防圖上,還沒有標註完畢。太原的城防體系正在成型,還不到最後落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