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泵廠第四天出貨的時候，孫小兵沒有像以前一樣先去看電話。
他先看黑板。
然後看二十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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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看王德發。
王德發正在檢查車門鎖。
「看我幹啥？」
「沒啥。」
「你這個眼神不像沒啥。」
孫小兵笑了一下。
「我就是想知道，今天是不是又你跑。」
王德發把鑰匙往手裡一拍。
「怎麼？」
「感覺你現在跟水泵廠認識一樣。」
「少說怪話。」
王德發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有點得意。
這幾天水泵廠幾次貨，確實都是他跑得最多。
不是因為誰規定。
而是因為他熟。
知道哪個門快。
知道哪個倉庫的人好說話。
知道什麼時候過去不用排隊。
這些東西，剛開始的時候沒人覺得值錢。
現在卻一點點顯出來。
周向東從旁邊經過。
「今天孫小兵跟你。」
王德發動作停了一下。
「幹啥？」
「學。」
「不用。」
「為什麼？」
王德發指了指自己。
「我開車，他看就行。」
孫小兵馬上說：
「我不只是看。」
王德發看他。
「那你想幹啥？」
「記。」
王德發笑了。
「你現在啥都想記。」
「不是應該嗎？」
「開車不是考試。」
周向東站旁邊，沒有替任何人說話。
因為兩個人說的都有道理。
王德發覺得：
路線經驗靠的是跑。
孫小兵覺得：
不記錄，別人永遠學不會。
這兩個想法，本來就是衝突的。
最後還是羅建國一句話定下來。
「讓他去。」
王德發看過去。
「羅隊。」
「你跑十次，不如讓別人跟一次。」
王德發不服。
「他又不開車。」
「但是他以後會。」
一句話。
王德發沒繼續說。
二十七號出院。
孫小兵坐在副駕駛。
一路上特別安靜。
王德發反而不習慣。
「你不是有一肚子問題？」
「等。」
「等啥？」
「等你自己說。」
王德發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這個了？」
孫小兵笑：
「向東哥教的。」
「他說啥？」
「別急著問，先看。」
王德發沒說話。
車到了水泵廠。
孫小兵第一件事不是拿筆。
而是看。
看門。
看路。
看倉庫位置。
看裝卸的人。
王德發把車停好。
「現在知道看啥了？」
孫小兵搖頭。
「還不知道。」
「那你記啥？」
「先記不知道。」
王德發愣了一下。
隨後笑了。
「你這句話倒有點意思。」
裝貨的時候。
孫小兵發現一個問題。
水泵廠今天換了裝貨位置。
不是以前那個門。
而是旁邊的小門。
他剛想寫。
王德發按住他。
「別急。」
「為什麼？」
「今天特殊。」
「怎麼特殊？」
「旁邊那個車壞了，臨時讓出來的。」
孫小兵停住筆。
「那以前的記錄不能寫？」
「能寫。」
「那寫什麼？」
王德發想了想。
「寫今天。」
孫小兵低頭。
在紙上寫：
水泵廠。
今日裝貨位置變化。
原因：臨時調整。
王德發看了一眼。
沒說話。
回來的路上。
孫小兵終於開始問。
「王師傅。」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記？」
王德發看著路。
「記腦子裡。」
「不會忘？」
「會。」
「那為什麼不寫？」
王德發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沒人問。」
這句話讓孫小兵沒接。
因為他突然明白。
不是王德發不願意教。
而是以前根本沒有一個地方需要他教。
老司機的東西。
一直藏在老司機腦子裡。
下午回隊。
孫小兵把那張紙放到電話本旁邊。
周向東看見。
拿起來。
「你寫的？」
「嗯。」
「王師傅同意？」
孫小兵看向王德發。
王德發正在喝水。
「寫吧。」
周向東有點意外。
「你不是嫌麻煩？」
王德發放下茶缸。
「麻煩。」
「那為什麼？」
王德發看了一眼那張紙。
「因為以後我要是不跑呢？」
沒人說話。
這句話很輕。
但屋裡幾個人都聽見了。
王德發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是不習慣說這種話。
晚上。
葉青整理當天資料。
看到那張新紙。
「這是什麼？」
「線路經驗。」
周向東說。
葉青看了幾秒。
「不是電話。」
「不是。」
「也不是帳。」
「不是。」
她把紙放回去。
「這個比電話難。」
孫小兵問：
「為什麼？」
葉青看向他。
「電話錯了，可以換號碼。」
「經驗錯了……」
她停了一下。
「人會跟著錯。」
羅建國晚上過來看了一眼。
沒有表揚。
只是問：
「誰讓你們寫的？」
孫小兵剛想說。
周向東先開口：
「沒人。」
「覺得有用。」
羅建國拿起來看。
看了很久。
最後放下。
「先別鋪開。」
孫小兵一愣。
「為什麼？」
「因為現在只有一條線。」
「那以後呢？」
羅建國看著他。
「以後證明有用，再說。」
他說完離開。
第二天早上。
王德發第一個進調度室。
沒有先看電話。
而是拿起那張水泵廠經驗紙。
看了一遍。
然後拿筆補了一句。
「下雨天，門口滑。」
孫小兵剛進來。
看到以後笑了。
「王師傅。」
「幹啥？」
「你不是說開車不是寫字嗎？」
王德發頭都沒抬。
「滾。」
「那你寫啥？」
「怕你摔。」
孫小兵笑得不行。
周向東站在旁邊。
看著那張越來越厚的紙。
突然意識到。
他們最開始想解決的問題：
只是少跑空車。
後來：
變成了共享電話。
再後來：
變成了共享線路。
現在：
開始共享人的經驗。
可是新的問題也來了。
電話可以複製。
線路可以複製。
經驗呢？
如果一個老司機說一句話。
十個人聽。
十個人理解。
是不是還是十個版本？
周向東低頭看著那張紙。
第一次覺得。
他們真正缺的東西。
可能不是更多貨。
而是讓一個人的能力，慢慢變成所有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