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二十四號出車的時候,王德發一直站在院門口看。
看得老許都有點不自在。
「你盯我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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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你今天能不能回來。」
老許把車門一關:「你是盼我回來,還是盼我拉貨?」
「都一樣。」
「那不一樣。」
老許發動汽車。
「車回來,是車回來。貨拉回來,是貨拉回來。別一天到晚把兩個混一起。」
王德發被噎了一下。
旁邊孫小兵笑得肩膀直抖。
周向東沒笑。
他看的是時間。
黑板上今天寫得很清楚。
二十四號。
上午送璧山。
下午沒有固定任務。
水泵廠。
兩噸七。
十一點二十左右裝。
最遲一點到車。
紙上看,正好卡上。
可周向東現在已經不喜歡「正好」兩個字。
前幾次都是差在這兩個字。
差十分鐘。
差二十分鐘。
最後差一輛車。
上午十點多,三十二號剛回來。
孫小兵把回單放進調度室,第一件事就是看電話。
「還沒響?」
鍾開成搖頭。
王德發坐不住了。
「不會水泵廠又改時間吧?」
「你問我,我問誰?」
「那打過去問一下。」
鍾開成看了一眼周向東。
周向東搖頭。
王德發馬上瞪過來。
「又不讓問?」
「不是不讓問。」
周向東指了指牆上的鐘。
「昨天說十一點二十左右。現在十點半。」
「那咋辦?」
「等。」
王德發覺得不可思議。
「等貨自己跑過來?」
「等信息變准。」
這句話說完,屋裡安靜了一下。
以前大家等的是機會。
現在他們開始等確定。
差別不大,卻又不一樣。
十一點十分。
電話響了。
鍾開成接起來。
「二十四號?」
他站起來。
「還沒卸完?」
屋裡幾個人一下看過去。
鍾開成聽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最後兩件?」
「那還要多久?」
電話那邊說了幾句。
鍾開成放下鉛筆。
「老許說,再有二十分鐘。」
王德發馬上站起來。
「那趕得上。」
周向東沒說話。
他拿過二十四號的路單。
璧山。
倉庫。
返迴路線。
水泵廠。
裝貨時間。
幾個點在紙上一連。
十一點三十分卸完。
從璧山到水泵廠。
正常。
如果路上不堵。
如果裝卸不卡。
如果電話那邊真的十一點二十還能等。
一堆如果。
周向東以前最怕的就是這些看不見的東西。
「問一下水泵廠。」
王德發愣住。
「現在?」
「現在。」
鍾開成撥電話。
這一次不是提前問貨。
是確認時間。
電話轉了兩次。
那邊還是杜師傅。
「何師傅不在,我是倉庫這邊。」
鍾開成直接問:「二十四號可能晚十幾分鐘,十一點四十左右到,還留不留?」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
「最晚呢?」
「十二點。」
鍾開成掛了電話。
「十二點。」
王德發鬆了口氣。
周向東也點了一下頭。
這次不是賭。
是把一個模糊時間,重新問成了一個能執行的時間。
十二點十分。
二十四號進院。
老許一下車,第一句話就是:
「差點沒趕上。」
王德發趕緊問:「水泵廠呢?」
「等著。」
老許擦了把汗。
「不過你們以後別給我算十一點二十。」
「不是十一點二十嗎?」
「那是貨能裝,不是我車能到。」
一句話,把屋裡幾個人說安靜了。
周向東低頭看那張記錄紙。
貨能裝。
車能到。
兩個時間。
以前他們總盯第一個。
現在開始補第二個。
孫小兵拿鉛筆在旁邊寫:
預計卸空。
預計到車。
寫完以後自己念了一遍。
「這是不是又多一欄?」
鍾開成看了一眼。
「先別急著加。」
「那寫哪?」
「寫今天。」
孫小兵有點不理解。
「以後不用?」
「以後如果還碰到,再寫。」
周向東聽著,心裡反而舒服了一點。
這幾個月他們最大的變化,不是本子越來越厚。
而是開始知道哪些東西不能急著變成規矩。
下午二十四號回來。
水泵廠兩噸七。
回單蓋章。
沒有差錯。
王德發第一時間把臨時記錄拿出來。
「水泵廠。」
「兩噸七。」
「二十四號。」
「王德發問。」
寫完以後,他看了一眼最後一欄。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周向東判斷時間。」
孫小兵愣住。
「王師傅,你咋還寫他?」
王德發把筆一放。
「寫事實。」
「以前你不是最怕別人搶名字?」
「搶啥?」
王德發看了他一眼。
「這又不是我的名字越多,貨就是我的。」
他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這句話不是說給別人聽的。
周向東站在旁邊,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那張紙。
最開始,他們爭的是誰找到電話。
後來爭誰核實。
再後來爭誰拉貨。
現在一張小小的記錄表上,開始慢慢出現更多東西。
誰問。
誰拉。
誰判斷。
誰承擔。
晚上下班前,羅建國把水泵廠那幾張記錄重新疊好。
十噸。
還剩幾天。
沒有人再覺得它是一口能吞下的大貨。
它變成了一天一天的車。
一趟一趟的時間。
一張一張的回單。
鍾開成合上本子。
「明天繼續。」
周向東拿起鑰匙。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黑板。
璧山兩個字還在那裡。
旁邊多了一行小字。
先看車。
再看貨。
這一次,沒有人覺得它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