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恭帶著八千人往北面繞。
韓威帶三千人往南面兜。
李承乾和楊妙真帶著三千二百人,沿著涼州城東牆的陰影往南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楊妙真策馬追上來。
「殿下。」
「嗯?」
「我帶的那一千二百人,是在長安練了十二天的精騎。槍法、騎術、號令——全按殿下的方案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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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
「能用。」
兩個字,但分量很重。
「還有一件事。」楊妙真從鞍袋裡掏出一個布包。
「程處默讓我帶的。他說殿下走的時候忘了拿。」
李承乾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雙新的馬靴。鞋底釘了鐵掌,靴筒里塞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殿下別死外面,回來請您吃飯。」
李承乾把紙條塞回靴筒里,把馬靴掛在鞍側。
「走吧。」
三千二百騎消失在黃昏的光線里。
前方,吐蕃六萬大軍正在撤退。
舊河道的拐彎處,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們。
……
月亮還沒升起來,舊河道兩側的沙丘黑壓壓一片。
李承乾趴在東側沙丘頂上,耳朵貼著地面。
悶響。
從西南方向傳來的,連續不斷。
是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砂石的聲音。
「來了。」
他翻身坐起來,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楊妙真帶著六百精騎伏在沙丘背面,人銜枚、馬裹蹄,一聲不出。
李承乾拿起望筒。
月光太弱,看不清細節,但能看見官道上涌動的黑影。密密麻麻,前後拉了兩三里地。
吐蕃前軍已經過了拐彎處,繼續往西走了。
中間段正在進入拐彎區域。
這一段的部隊明顯比前軍鬆散。騎兵和步兵混在一起,輜重車夾在中間,速度被拖得很慢。
有人舉著火把,有人牽著駱駝,還有人乾脆走路——馬不夠了。
「殿下。」李君羨從後面爬上來。「尉遲恭那邊傳了信號。三堆火,在西面山脊上。他到位了。」
「韓威呢?」
「南邊也亮了兩堆火。」
三路到位。
李承乾把望筒收起來,滑下沙丘。
楊妙真已經上了馬,梨花槍橫在臂彎里。
「前鋒六百,跟我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李承乾翻身上赤血麒麟馬,拔出腰間的長刀。
「等楊妙真衝進去之後,數二百息。然後兩千人跟上。」他對李君羨交代了最後一句。
李君羨點頭,退到後隊去了。
沙丘那邊,吐蕃中間段的隊伍正慢吞吞地往拐彎處擠。隊形已經不是隊形了,更像趕集——人擠人,馬擠馬,亂糟糟一團。
楊妙真舉起右手。
六百精騎同時收緊了韁繩。
她的手落下。
六百騎衝出沙丘。
沒有喊殺。沒有號角。
六百匹馬踩著碎石衝下沙坡,蹄聲悶響,像一陣突然刮起來的沙暴。
楊妙真沖在最前面。赤紅色的梨花槍在夜色里劃出一道弧線,第一個吐蕃騎兵連人帶馬被挑飛了出去。
六百精騎像一把尖刀,直直插進了吐蕃中間段的側腹。
吐蕃兵的反應比李承乾預想的還慢。
撤退中的部隊根本沒有防備側翼攻擊。挨了第一下之後,最近的幾百人本能地往後縮,跟後面的部隊撞在一起。
人擠人,馬踩人,輜重車翻倒堵住了官道。
楊妙真不停。
她帶著六百人從側面切進去,沿著官道的邊緣往前沖了兩百步,又調頭從另一側切出來。一進一出,把吐蕃中間段攔腰截成了兩半。
被截斷的前半截往前跑,後半截往後縮。中間的空檔越來越大。
李承乾數到二百。
「上!」
兩千騎從沙丘後面湧出來,直插進那個空檔。
千里神行啟動。
兩千匹馬的速度在一瞬間拔到了極致。騎兵們揮著長槍和彎刀,衝進了混亂的吐蕃部隊中間。
這不是打仗。
這是收割。
撤退中的吐蕃兵既沒有陣型也沒有指揮。有人試圖組織抵抗,但剛喊了兩聲就被衝散了。更多的人扔了兵器往兩邊跑。
李承乾騎著赤血麒麟馬沖在隊伍中間,長刀砍翻了兩個迎面撲來的吐蕃兵。
他沒有戀戰。
「往前沖!把他們往西趕!」
兩千騎兵像趕羊一樣,把吐蕃中間段的後半截驅趕著往西跑。
跑了不到半里地——
前方的官道上,八千面鐵盾齊刷刷亮了出來。
尉遲恭。
八千精騎橫在官道上,把西去的路堵得死死的。
吐蕃中間段的後半截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瞬間炸了鍋。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往沙丘上爬,有人撥轉馬頭試圖往南突圍——
南邊,韓威的三千人正好從後方殺了上來。
三路合圍。
吐蕃中間段的兩萬餘人,被封死在舊河道的拐彎處。
混戰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沒有統一指揮的部隊在被圍之後,潰散的速度遠超預期。成建制投降的越來越多——先是一百人、三百人,然後是一千人、兩千人。
丟在地上的彎刀和盾牌鋪了一地。
贊婆的前軍已經跑遠了。他們聽見後面的動靜,但沒有回頭。
前軍的任務是護送贊婆撤退。贊婆本人在前軍里。
他選擇了跑。
丟下兩萬人。
李承乾站在沙丘上,看著官道上跪成一片的吐蕃降兵。
「殿下!」尉遲恭策馬過來,滿臉血污。「中間段基本肅清了。投降的超過一萬人,跑散的約七八千,死傷三千左右。」
「我們的傷亡?」
「還在統計。不多。這幫人根本沒怎麼抵抗。」
「贊婆的前軍呢?」
「往西跑了。約一萬五千人,速度不慢。」
「後軍呢?」
「侯君集出城之後,吐蕃後軍直接散了。有一部分往南跑了,大部分扔了兵器在原地等著被抓。」
六萬人的大軍,一夜之間——
前軍跑了一萬五。中間段被圍殲。後軍潰散。
李承乾坐在沙丘上,把水囊擰開灌了一口。
楊妙真策馬過來,梨花槍上還在滴血。
「殿下,追不追前軍?」
「不追。一萬五千人還有戰鬥力,追上了是硬仗。讓他們跑。」
「跑回高原?」
「跑回去正好。讓贊婆回去跟松贊干布匯報——六萬人打涼州,丟了四萬多人回來。」
楊妙真把槍上的血甩乾淨,插回鞍側。
「那接下來呢?」
李承乾站起來,往東看。
涼州城的方向,天際線上泛著一層灰白色。
快天亮了。
「回涼州。」
他頓了頓。
「然後回長安。」
大軍收攏降兵、清掃戰場,一直忙到次日午後。
最終的戰果匯總送到李承乾面前——
俘虜一萬兩千餘人。擊潰萬餘人。殲滅約三千人。
繳獲戰馬六千餘匹、輜重車八百輛、各類兵器甲冑無數。
贊婆率殘部一萬五千人退入大斗拔谷,往高原方向撤去。
涼州之戰,結束了。
李承乾坐在侯君集的城防指揮台上,把最後一份清點報告看完。
侯君集裹著繃帶走過來,左臂吊在胸前。
「殿下,要不要先修書回長安?」
「寫了。快馬已經發出去了。」
「寫了什麼?」
李承乾把筆擱下。
「八個字。」
侯君集歪頭看了一眼案上的信稿底本。
上面寫著——
「涼州已定,臣請回家。」
侯君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