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旗!大唐的旗!」
斥候的嗓子劈了,但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李承乾三步並兩步躥上望台。
東邊的天際線下,一條火龍正沿著官道鋪過來。火把的光連成線,前鋒騎兵的輪廓在灰濛濛的晨光里越來越清晰。
旗幟。
黑底金字,「唐」。
旗下一桿認旗,上書一個字——「尉遲」。
李承乾攥住望台的木欄杆,手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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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殿下!前鋒打出了聯絡旗號!」斥候舉著望筒喊。
「回旗。讓他們往丘陵方向靠。」
李承乾跳下望台,大步走向自己的馬。
「李君羨!」
「在!」
「帶三百人下丘陵接應。把尉遲恭帶上來,我要見他。」
李君羨飛身上馬,帶人衝下了緩坡。
丘陵上的兩千騎兵全醒了。沒人下令,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往東邊看。
有人在笑。
有人在罵娘。
還有人把頭盔摘下來往地上摔了一下,又撿起來戴上。
不到半個時辰,一匹黑鬃大馬從丘陵東面沖了上來。
馬上的人滿臉風塵,鎧甲上全是沙土,黑鐵面具推到額頭上方,露出一張曬得發紅的闊臉。
尉遲恭。
「殿下!」
尉遲恭翻身下馬,單膝砸在地上。
「末將奉旨率八千精騎馳援涼州,晝夜兼程四日半,全軍到齊!」
「傷亡呢?」
「跑廢了二百多匹馬,人沒事。」
李承乾伸手把他拉起來。
「吃飯了沒有?」
尉遲恭愣了一下,咧開嘴。「路上啃了兩天干餅,嘴裡全是沙子味兒。」
「先別吃了。」
李承乾把他拽到望台下面,指著西邊。
「你看那邊。」
尉遲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涼州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浮現,城牆上煙痕斑駁。城西南方向,吐蕃大營像一片灰褐色的補丁糊在戈壁上。
尉遲恭的笑容收了。
「這麼多人?」
「六萬出頭。三萬六是贊婆的主力,兩萬多是前兩天從大斗拔谷趕過來的援軍。」
「六萬……」尉遲恭吸了口氣。「加上末將這八千人,咱們總共——」
「一萬八千五。城裡還有侯君集的八千多人,但守城消耗大,能抽出來野戰的不超過三千。」
兩萬一對六萬。
尉遲恭沉默了幾息。
「殿下打算怎麼打?」
李承乾蹲下來,拿槍尖在沙地上劃。
「贊婆這幾天攻城攻得猛,但沒討到便宜。昨天西牆被突破了一次,侯君集堵回去了。箭矢消耗過半,我前天夜裡送了十萬支進去,也撐不了多久。」
他在吐蕃大營的位置上畫了個圈。
「但贊婆的問題比我們大。」
「糧道被我燒了兩次,大斗拔谷的谷口也被封了。援軍是輕裝趕過來的,沒帶多少糧。六萬人的消耗,他扛不了幾天。」
「贊婆現在是騎虎難下。攻城攻不動,撤又不甘心。」
尉遲恭聽完,伸手在沙地上點了一下吐蕃大營後方。
「糧道在這兒?」
「舊河道。從南往北走。護衛加厚了,上次燒完之後翻了一倍。」
「那就不燒糧道了。」尉遲恭抬頭。「殿下,您手裡有兩千人,末將帶了八千人。加一塊兒一萬。城裡侯君集再出三千。」
「一萬三對六萬。」
「六萬人分散在涼州四面圍城。贊婆的中軍帳在城西南。」尉遲恭的手指從大營後方劃到中軍帳的位置。「末將的意思是——不打糧道,直接打贊婆。」
李承乾盯著沙地上的標記。
「你要正面沖中軍?」
「八千人,一個衝鋒。」
「贊婆中軍帳周圍有八千護衛。你八千對八千,不占便宜。」
「所以需要殿下幫末將把那八千護衛調開。」
李承乾的手指在沙地上停了一下。
「怎麼調?」
「殿下昨夜不是射了贊婆的帥旗麼?」尉遲恭笑了。「再射一次。殿下從城東出發,帶兩千人往贊婆中軍帳方向沖。贊婆被殿下捅了兩回,這次肯定把護衛全調過來攔。」
「護衛一調,中軍帳就空了。末將從城北繞到城西南,八千人直插中軍。」
李承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調虎離山。
「侯君集呢?」
「侯尚書出城三千人,從城西門衝出來,直接打吐蕃攻城部隊的側翼。三路同時動手,贊婆顧不過來。」
李承乾站起來。
「時間呢?什麼時候動手?」
「今夜。贊婆白天攻城,入夜收兵。收兵的時候最鬆懈。」
「你的八千人剛跑了四天半,不歇一下?」
尉遲恭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殿下,末將在路上就想好了。到了涼州不歇腳,直接打。吐蕃不知道援軍來了多少人。趁他們沒摸清虛實,一錘子下去。」
李承乾沉吟了幾息。
有道理。
尉遲恭的八千人是生力軍。吐蕃不知道唐軍來了援軍,更不知道來了多少。夜襲的時候,對方根本判斷不了唐軍的總兵力。
「你的人能撐到今夜?」
「殿下給口熱水喝就行。」
李承乾轉頭看了看丘陵下面正在列隊的八千騎兵。
跑了四天半的人,鎧甲上全是土,臉上全是裂口。但隊列整齊,沒有一個人癱在地上。
「行。」
李承乾轉身走向自己的案台,鋪開輿圖。
「過來。把你的兵力配置報給我,咱們定細節。」
尉遲恭三步跨過來。
兩個人蹲在輿圖前面,頭碰頭地開始核算。
「八千人分兩部,前鋒三千、主力五千。前鋒負責撕開護衛的防線,主力跟進直取中軍帳——」
「你的前鋒帶頭的是誰?」
「末將親自帶。」
「不行。你是主將,死了八千人就散了。你帶主力,前鋒交給你手下最能打的人。」
尉遲恭想了想。「那就讓裴行儉帶前鋒。這小子從軍三年,打過七次先鋒,沒一次掉過隊。」
「行。前鋒三千打開缺口,你帶五千跟進。進了中軍帳的範圍之後,第一件事——」
「砍旗。」
「對。帥旗一倒,全軍信號。侯君集在城裡看見帥旗倒了,立刻出城。」
「殿下那邊呢?」
「我的兩千人負責前半段。今夜子時,我先帶人從城東方向朝中軍帳沖。贊婆的護衛會被調過來攔我。我不硬打,放完箭就往北撤,把護衛往北邊帶。」
「等護衛追出去之後,你從城西南方向殺進來。」
尉遲恭在輿圖上比了比距離。
「從城北繞到城西南,夜裡走——兩個時辰夠不夠?」
「提前走。戌時出發,子時到位。我子時動手,你聽見東面的動靜就沖。」
尉遲恭拍了一下大腿。
「成。」
李承乾把輿圖上最後一個標記畫完。
「還有一件事。」
「殿下講。」
「贊婆這個人不好抓。前天夜裡我射他帥旗的時候,他反應很快,中軍帳的防禦立刻就收縮了。今夜如果他察覺不對,可能會棄帳而走。」
「讓他跑?」
「不讓。」李承乾在輿圖上贊婆中軍帳後方畫了一個小圈。「我另外派一百人,從西面繞到中軍帳後方埋伏。贊婆要跑,只能往後跑。這一百人的任務就是堵他的退路。」
「一百人堵得住麼?」
「堵不住,但能拖,拖到你的主力殺過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