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後,一行人出了城西門,往靠山的方向去。
鍾九拄著拐前頭帶路,走了一個多時辰,前頭出現一片黑壓壓的舊營地。
「到了。」鍾九停下腳,沒再往前,「黑虎營,就這兒。」
周恆抬眼一瞧。
那營地依山而建,一圈殘破石牆塌了大半,長滿野草,營門是兩扇包鐵木門,歪在兩邊。門楣上一塊舊匾,被風雨剝得模糊,還能瞧出黑虎營三個字。
營里靜悄悄的,沒半點人聲。
「我這條瘸腿不進去,在營外那片林子裡接應。」鍾九壓低聲音,「日頭落山前,你們沒出來,我就去鎮邪司找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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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周恆點頭,又叮囑,「鍾叔,自個兒小心。」
周恆帶著蘇晚、大壯、二猴,邁過歪門,進了營。
一進去,二猴就縮了縮脖子:「這地方,咋這麼冷?」
「陰氣重,都跟緊,別散開。」蘇晚紅袖裡寒氣凝著,眼觀六路。
周恆走在前頭,他戴著那枚五雷錢,剛進營,那錢就微微發熱,貼著胸口,像在提醒他這地方不乾淨。
他陰陽眼一掃,心裡沉了沉。這營地看著荒廢,陰氣卻從地底下,一絲一絲往外滲。
路兩邊是一排排廢棄營房,門板掉了,窗紙破著,風一吹,嗚嗚地響。
操場邊上,立著幾根焦黑木樁,底下散著一截截爛繩子。
二猴小聲問:「這木樁子,黑糊糊的,還綁著爛繩子,幹啥用的?」
「綁人的。」周恆臉沉了沉,「綁在樁上,底下架火,你說幹啥。」
二猴一個激靈,不敢吭聲。
周恆收回目光,帶著人往前走。
他走到一間營房門口,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土。
「這土,是新翻的。」他捻了捻指尖,「有人,最近在這地底下,動過手腳。」
蘇晚走到他身邊,往那營房深處望了一眼。
「這地下,是空的。」她輕聲,「下頭很大,深得很。」
周恆心裡記下了。
路過一間營房,二猴「咦」了一聲。
那屋裡牆上,密密麻麻,全是指甲刻的道子,刻著數,有些底下還刻著字。
「第七天……」
「我想回家……」
周恆臉沉了,伸手摸那些刻痕。
「這地方,關過人,關了很久,一天一天數著日子。」
蘇晚看著那些字,袖中的手攥緊了。
他又推開一間營房的門,往裡瞧。
屋裡擺著破床,地上有燒過的火堆,牆角堆著空碗。最裡頭那張床上,蜷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頭髮亂糟糟地抱著膝蓋縮在牆角,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反覆念叨。
「別抓我……別抓我……」
「活人?」二猴嚇一跳。
周恆蹲下來,聲音放軟:「大嫂,別怕,我們不是來抓你的,你怎麼在這兒?」
那女人盯著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蘇晚,哆嗦著伸出手。
「他們把人,都關在下頭……一關進去,就沒出來過,我趁著送飯,跑出來的……」
「下頭是哪兒?關了多少人?」
「我沒數……好多,天天都有新的人,被送進去。」
那女人話沒說完,忽然像聽見了什麼,臉色煞白,整個人縮成一團,一把抓住周恆的袖子。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周恆胸口那枚五雷錢,「嗡嗡嗡」地,急響起來。
【叮!檢測到一隊守營的活屍,正往這邊來,七八個,硬剛不划算,找地方躲。】
周恆當機立斷,一把扶起那女人,指了指營門。
「大嫂,你往營外跑,林子裡有個瘸腿大叔,找他,快!」
那女人跌跌撞撞往營門外跑。
周恆回頭,沖蘇晚、大壯、二猴壓了壓手。
「都別出聲,躲起來!」
他拽著幾人,閃身貼進營房牆根的陰影里,大壯一把捂住二猴的嘴,四個人,連氣都不敢大喘。
腳步聲,一步一步,從營房前頭,傳了過來。
周恆眯著眼,透過窗欞的破洞往外看。
是七八個穿著破爛軍衣的「兵」,一個個臉藏在豎起的領子後頭,腳不沾地,拖著刀,手裡提著慘綠的燈籠,排成一列,從營房前頭,慢慢巡邏過去。
走到他們躲的這間營房門口,為首那個,忽然停住了。
周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為首那個,慢慢轉過頭,一張沒有五官、光溜溜的臉,朝屋裡,掃了過來。
他沒發現什麼,轉回頭,拖著刀,帶著隊伍,接著往前走,漸漸遠了。
周恆這才鬆了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二猴腿一軟,差點坐地上,大壯死死架著他。
「那、那是啥玩意兒……」二猴聲音都變了。
「被它們牽著守營的活屍。」周恆抹了把臉,他盯著那些活屍的背影,多看了兩眼。
「它們沒五官,瞧不見東西,全靠那盞綠燈籠引路。」他壓低聲音,「燈籠一滅,它們就是瞎子。」
他把這個,記在了心裡。
「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帶著人,接著往營地深處走。
越往裡陰氣越重,五雷錢越來越燙。走到一處,他腳步頓住。
前頭是營地正中,一座最大的院子,當年黑虎營的中軍大帳。別處都破破爛爛,唯獨這院子門是新的,門前掛著兩盞慘白的白燈籠,風一吹,輕輕晃。
「吱呀……」
他身後,路兩邊那一排排營房的門,忽然一扇接一扇,自己開了。
「嘎吱……嘎吱……」
一個聲音,從中軍大帳里,慢悠悠傳出來。
「來了?我等你,可有些時候了。」
周恆猛地回頭。
那中軍大帳的門,從裡頭,緩緩,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