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到陸塵接到電話的一小時前。
東海港的傍晚,咸腥的海風裹挾著刺鼻的柴油味,順著行政樓老舊的窗縫拼命往裡鑽。三樓安檢主任辦公室內,蒙著薄灰的日光燈管投下沉鬱的光暈,將幾道身影拉得細長扭曲,歪歪斜斜地貼在斑駁牆面上。牆上那張《人體生物樣本出入境管理細則》雖紅章鮮艷,邊角卻已卷翹泛黃,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陳舊與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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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一側,三人落座。
韓啟銘居中,一身深灰西裝熨帖得不見半分褶皺,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早已涼透的瓷杯沿,神色沉靜如水。他左手邊的韓子軒卻早已沒了耐心,身子深陷皮椅,限量款夾克的拉鏈半敞,二郎腿晃得鞋尖幾乎磕上桌沿。他手指煩躁地劃著名手機屏幕,滿臉都寫著"不耐"二字。
右手邊,鍾奎如標槍般佇立。寸頭,脖頸上一道斜斜的舊疤格外扎眼,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如刀,掃過對面兩名安檢員時,帶著常年刀口舔血淬鍊出的凶煞氣。
桌子對面,程維國端坐如鐘,藏青色制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身後兩名安檢員筆挺站立,手中執法記錄儀的紅燈微弱閃爍,像是一隻只沉默窺視的眼睛。
桌面上,厚厚一沓申報材料攤開著,最頂端那頁"生物樣本"四個字被紅筆重重圈出,觸目驚心。
韓啟銘在這間辦公室里,已經坐了快半小時。
面前的茶續了兩次,也都涼透了。
韓子軒最先按捺不住,"啪"地將手機拍在桌上,身子猛地前傾,手指幾乎戳到程維國鼻尖上。
"程主任,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海關報關單、衛生檢疫證明、運輸許可證,我們材料樣樣齊全!你們憑什麼扣我們的船?"他語速極快,聲調拔高,下巴揚得老高:"每年這時候我們都走這批貨,十幾年了從沒出過岔子。你們說攔就攔,一船貨耽誤一天,光冷鏈損耗就是六位數起步!這筆帳,你們賠得起嗎?"
說到這,他嗤笑一聲,眼底滿是倨傲:"我勸你別揪著這點小事不放。你知道我們族爺爺是誰嗎?在這東海港,還沒人敢卡韓家的貨!"
話音未落,一隻大手猛地按在他肩頭。
力道極沉,壓得韓子軒身子驟然一矮。
"子軒,閉嘴。"
韓啟銘的聲音不高,卻裹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韓子軒一愣,悻悻往後靠去,雙臂抱胸,嘴角撇得老高,扭頭看向窗外,從鼻腔里擠出一聲重重的冷哼。
韓啟銘這才轉向程維國,臉上重新堆起得體的笑意,順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推了過去。
"程主任,年輕人不懂事,您別見怪。"他指尖輕點桌面材料,話鋒一轉,"不過他有一點沒說錯——我們的手續確實齊全,全是按正規流程走的。以往也都是這麼過的,您這邊突然扣船,確實不太合規矩吧?"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股熟稔:"都是熟人,抬頭不見低頭見。這批貨走得急,您通融一下。改天我做東,請程主任好好坐坐。"
程維國沒接那支煙。
他雙手交叉置於桌面,指尖點了點最上面那份文件,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
"韓先生,我們也只是例行公事。"
他翻開其中一頁,指尖順著條目緩緩下滑:"你們申報的貨物里,共一百二十七份人體血液樣本,三十六份人體組織。可對應的來源證明上,沒有具體採集機構名稱,沒有供體知情同意書編號,也沒有醫學倫理委員會的審查批件。"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寸步不讓:"按照《人體組織運輸管理條例》第十四條,來源不明的生物樣本一律不得出境。這不是通融通融的事。"
"我們已經上報城防總署,上面會安排人過來覆核。你們有什麼意見,到時候跟上面的人說。"
韓啟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
他按住又要跳起來的韓子軒,站起身,語氣依舊平和:"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在這裡等。麻煩程主任了。"
說罷,他轉身走出辦公室,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口,穿堂風裹著海水的咸腥和遠處碼頭的汽笛聲灌進來。韓啟銘掏出煙盒,抖出一支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兩次才打著。火苗搖曳,映得他眼神明暗不定。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翻出備註"二伯"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電話接通。
那頭傳來低沉威嚴的聲音,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什麼事?"
"二伯,港口這邊出了點狀況。"韓啟銘往陰影里靠了靠,聲音壓得極低,語氣恭敬,"發往南域的那批貨被安檢扣了。手續跟以往一樣齊全,但程維國咬死說來源證明不全,不肯放。"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這批是跟那邊約好的季度配額,要是誤了船期,後面的線就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韓正遠的聲音再度傳來,帶著明顯的不悅:"跟你說過多少次,最近收斂點!你大伯怎麼交代的?非要往槍口上撞!"韓啟銘抿緊嘴唇,沒敢接話。
"我知道了。你在那裡等著,我讓啟瑞過去處理。"韓正遠的語氣沉了沉,像是下了某種決斷,"記住,這是最後一批。做完這趟,這條線徹底停了。再出事,誰也保不了你們。"
"好的,知道了二伯。"
韓啟銘連忙應道。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對著窗外的港口夜景深吸一口氣。
碼頭上吊臂林立,貨輪燈火連成一片璀璨光帶,遠處海面黑沉沉的,望不到盡頭,像是要吞噬一切。
他掐滅菸頭,整理了一下領帶,重新推門走回辦公室。
又是將近半小時過去。
桌上的第三杯茶,也涼透了。
韓子軒坐立難安,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發出"噠噠"的輕響,嘴裡嘟嘟囔囔:"怎麼還不來?這點事都辦不好……"
韓啟銘靠在椅背上,閉目不語,只有指尖輕輕叩著扶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計時。
鍾奎依舊站得筆直,只是目光時不時掃向門口,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程維國低頭翻著文件,鋼筆在有問題的條目上一道道畫著線。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死寂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種無聲的對抗。
忽然,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步子很重,踩得地板咚咚作響,帶著股不容置疑的蠻橫力道。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一股風灌入,一行五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男人三十出頭,深色夾克領口敞開,胸前別著一枚亮閃閃的證件。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目光掃過程維國,隨手將證件亮了亮,金屬牌反光晃得人眼疼。"龍國海事安全監察局特勤處,韓啟瑞。"
他將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指尖敲了敲紙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城防總署通知,這批生物樣本的事,我們特勤處接手調查。這是移交手續。程主任,簽字吧。"
程維國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紅印章鮮艷刺目,落款卻是城防總署特勤處的內部章,並非正式的行政函件。
他眉頭慢慢皺起,指尖按住文件邊緣,紋絲不動。
"韓處長,這個手續不對。"他抬起頭,語氣依舊平穩,"跨部門移交,需要城防總署正式公函和分管領導簽字。只有內部工作章,不合規矩。"
韓啟瑞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忽然笑了一聲。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撐在桌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程維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規矩?"
他偏了偏頭,身後兩人立刻邁步上前,如同兩尊門神般堵住了辦公室門口。
"程主任,在東海港,韓家的話,就是規矩。"
韓啟瑞直起身,整了整夾克領口,語氣淡漠:"我沒時間跟你在這摳條文。人我們已經帶來了,碼頭那邊現在就去解封。你要是有意見,儘管打報告往上告。"
說罷,他掃了一眼旁邊的韓啟銘,微微點頭示意。
韓子軒一下子來了精神,"啪"地拍了下桌子站起來,滿臉得意:"我就說嘛,這點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