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鋒觸及月壤的剎那,並非沉悶的撞擊,而是一場無聲的崩塌。
以落點為圓心,十米深的坑洞轟然塌陷。碎岩與月塵被狂暴的衝擊波掀至數十米高空,又在六分之一重力的拉扯下,化作一場慢放的灰白暴雪,悠悠揚揚飄了十幾秒,才重新歸於死寂。
直徑六米的坑底,岩石斷面平整如鏡,仿佛被精密車床一刀切削而成。
陸塵收回右拳,指節光潔如玉,連一絲紅痕都未曾留下。他隨意甩了甩手,指尖沾染的細碎月塵在低重力環境下彌散開來,化作一縷轉瞬即逝的灰霧。
下一瞬,他縱身躍入坑中。身形輕盈如羽,落地時幾乎未激起半分塵埃。
物質探測器再次入手,掃描鍵按下。
冷光亮起的瞬間,刺耳的蜂鳴聲驟然炸響!屏幕上的數值瘋狂飆升,指針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釘向左前方碎石堆里一塊半埋的暗銀色石塊。
陸塵邁步上前,蹲身撥開覆石。
石塊的全貌終於顯露——籃球大小,表面布滿隕石撞擊的凹凸痕跡,卻在探測器的紫外光下,泛起一層極淡、極幽邃的藍色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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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貼上石面,精神力如水銀瀉地般滲入半寸。
內部規整緻密的晶格結構,清晰反饋回腦海。
是鈰-鈦晶格合金。
他單手扣住石塊邊緣,看似隨意地一拔,便將這塊深嵌碎岩的寶物輕鬆取出。
掂了掂,在月球重力下輕若無物,可若是擱在地球上,這東西足有百斤之重。
「夠了。」
陸塵低聲自語,語氣平靜。工程上按克計算的珍稀材料,眼前這一塊,足以支撐十台裝置的核心約束層用料,甚至還有富餘。
他將石塊塞進飛行服胸前的特製收納艙,鎖扣咬合,反覆確認固定無誤後,雙腳輕蹬地面。
身形筆直拔升,宛若逆飛的流星。
月球逃逸速度不過2.4公里每秒,於他而言,與起身散步無異。身影掠過坑沿,划過環形山孤寂的剪影,橫穿灰暗無垠的月海平原。
他回頭望了一眼。
那顆蔚藍色的星球靜靜懸在漆黑天幕之上,渺小,卻安寧。
三十八萬公里外,是他誓死守護的人間。
陸塵收回目光,速度陡然暴漲。身影在視野中急速縮小,最終化作一個微不可察的銀點,徹底融入地月之間的深邃虛空。
回程比去時更穩。
接近大氣層外緣時,精神力場悄然鋪開,精準接管了減速過程。
一百馬赫、五十馬赫、十馬赫、五馬赫……
無形的大手穩穩托住身軀,將恐怖的慣性層層卸去。電離層在身側撕開淡藍色的輝光,兩千度的高溫摩擦被精神屏障牢牢隔絕在外,飛行服表面的溫度始終維持在三十度以下。
西昌衛星監測中心內,值班員盯著屏幕上平穩的再入軌跡,長長舒了一口氣。
「目標再入大氣層,速度正常,軌跡精準對準西郊基地。」
身旁的同事湊過來,看著那個慢悠悠降落的光點,忍不住小聲咂舌:「這位爺真是……說去就去,說回就回,跟串門似的。」
一道淡光劃破京城夜空,宛如一顆逆向歸地的星辰。
西郊秘密軍事基地,跑道盡頭燈火通明。
凌晨三點,深秋的夜風裹著刺骨涼意卷過停機坪。荷槍實彈的安保人員沿跑道列成兩排,槍口一致朝外,鋼盔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錢老裹著厚重的軍大衣,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花白的頭髮沾滿了夜露,眼窩深陷,背脊微駝,站得久了便壓抑地輕咳兩聲。何承淵守在他身旁,時不時伸手虛扶一下老人的胳膊。
鍾北溟手裡攥著那份皺巴巴的檢測方案,指節捏得發白;孫鶴齡踮著腳拼命往天上望,脖子伸得老長,不時搓兩下凍得冰涼的手。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光團落定。
陸塵穩穩立於跑道之上,腳下連半分痕跡都未曾留下。
錢老急切地往前邁了兩步,拐杖點地發出輕響,聲音微微發顫:「陸元首,拿到了?」
「拿到了。」
陸塵拉開胸前收納艙的鎖扣,雙手捧出那塊暗銀色石塊,遞了過去:「您看看是不是這個。」
錢老剛接住,指尖便觸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質感。他掂了掂,粗糙的石面硌著掌心,老人的眼睛卻瞬間亮了起來。
他轉手遞給身旁的鐘北溟,拐杖重重一頓:「快!拿去測!全項檢測,晶格結構、雜質占比、應力耐受,一項都不許漏!」
鍾北溟小心翼翼抱著石頭,帶著兩名助手小跑著衝進旁邊的實驗室,厚重的防爆門在身後沉沉合上。
等待的二十分鐘,無人說話。
錢老拄著拐杖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鎖著實驗室的門;何承淵背著手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清脆而焦灼;孫鶴齡靠在牆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牆面,節奏越來越快。
唯有陸塵站在一旁,雙手插在飛行服口袋裡,神色平靜如水。
「月球背面什麼樣?」錢老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打破了凝滯的沉默。
「一片荒蕪。」陸塵聲音平淡,「但礦藏不少。」
錢老笑了笑,笑聲里透著歲月的滄桑:「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登月。那時候覺得,這輩子能看到咱們國家的人踏上月球,死都值了。沒想到啊……」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猛地被拉開!
鍾北溟沖了出來,腳步踉蹌了一下,手裡死死攥著剛列印出來的檢測報告,紙張邊緣都被汗水浸皺了。
他臉上緊繃的神情徹底碎裂成狂喜,衝著錢老使勁點頭,聲音都劈了叉:「錢老!就是它!鈰-鈦晶格占比99.7%,雜質只有微量氦-3,晶格常數、斷裂韌性完全符合設計要求!」
實驗室里跟著傳出幾聲壓抑不住的歡呼。
何承淵一步衝上去,一把搶過報告低頭飛快掃視。眼鏡滑到鼻尖都渾然不覺,指節越捏越緊,讀到最後一行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手都在抖。
孫鶴齡一巴掌拍在身側的金屬台架上,「哐」的一聲巨響,震得上面的螺栓都顫了三顫。
「成了!這下全通了!」
陸塵走上前,目光掃過三人:「材料有了,『薪火』項目還要多久?」
錢老的精神頭瞬間提了起來,拄著拐杖往前半步,掰著手指頭算道:
「材料提純三天,鍾北溟你那邊能不能趕?」
鍾北溟立刻立正:「沒問題!全組連夜倒班,兩天就能出合格樣件!」
「約束層鑄型四天,何承淵你那邊等離子體模擬同步走?」
何承淵把報告往懷裡一塞:「算力管夠!模型提前跑,鑄型完成當天就能聯調!」
「整體聯調測試三天,孫鶴齡工程這邊?」
孫鶴齡拍著胸脯:「人員已全部到位,工具工裝提前調試完畢,隨時開工!」
錢老抬起頭,看向陸塵,聲音鏗鏘有力:「一切順利的話,五天!最多五天,首次實驗室點火測試!」
「好。」陸塵點頭,「抓緊。有問題隨時找我。」
他的目光落在錢老臉上。
這陣子為了項目連軸轉,老人又清瘦了一圈,白髮添了大半,眼窩下的烏青深得發黑。剛才站了半個鐘頭,腿都已悄悄晃了兩次。
陸塵沒多話,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錢老,您伸手。」
錢老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下意識抬起了右手。
陸塵掌心輕輕貼上老人的手背。
【生命點-1000】
【自由壽命+10】
溫熱的能量順著掌心漫入老人四肢百骸,如同一股緩緩淌開的溫泉。
錢老渾身輕輕一震。
肩頸的僵意、腰杆的酸痛、連日熬夜積攢的沉乏,像被溫水化開一般,幾秒內退了大半。他下意識挺直了腰杆,堵在胸口的那股鬱氣消散無蹤,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斑駁的老年斑淡了一層,僵硬的指節鬆快了許多,連指甲上的枯白都褪去了幾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底亮得驚人。嘴唇動了動,半天,最終只落下兩個字,聲音發啞:「謝謝。」
「您養好身體。」陸塵收回手,笑了笑,「點火儀式,還得您來按按鈕。」
錢老重重點頭,眼眶紅了一圈。他把拐杖往手裡緊了緊,腰杆挺得筆直。
老人轉過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聲音洪亮如鍾:「走!開工!」
一群科學家緊跟著他往實驗室走去,個個紅著眼眶,腳步匆匆,無人回頭。
鍾北溟跑在最前面,嘴裡還念叨著提純的參數;何承淵掏出手機,邊走邊給團隊打電話部署;孫鶴齡大步流星,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工程排班。
陸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嘴角微揚。
他腳尖輕點地面,身形緩緩升入夜空。
光點越來越小,向著養源齋的方向飄去,轉瞬沒入雲層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