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狐狸雨
七月初的東京，中午12點稍過，天空是明亮的藍色，蟬鳴裹著陽光撞碎在綠得耀眼的樹木枝葉間。
淺見律和戀川詩乃並肩走出體育館大門，踩著陰影，不急不慢地朝學校大門的方向走去。
也許是因為淺見律沒有主動解釋那句容易讓人誤會的話，戀川詩乃心情很好，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本就柔美的臉更加富有魅力。
「我想淺見君應該還沒吃午飯，先去超市再回家比較好，順便買下晚飯的食材。」
她雙手提著放有琴弓的木盒，垂在身前，側臉觀察著淺見律的表情：「下周，吹奏樂部要組織合宿，在那之後還有東京預選，期末考試前沒辦法和淺見君見面了呢。」
「加油。」淺見律隨口應聲。
「我不在的話，淺見君會不會不習慣呢？該不會中午又要去便利店？一直吃預製菜也不太健康。」
戀川詩乃一臉不放心的表情，聲音里不乏擔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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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習不習慣的，提前適應一下也好。」淺見律略作停頓，以冷靜的口吻繼續說，「還是別去超市了，我請你吃午飯吧，有想去的餐廳嗎？隨便選。」
聽到這話，戀川詩乃不由得屏息，指尖下意識摩挲著手提盒的皮帶。
過了一會兒，她才接上話題：「其實我是家庭派呢，在外就餐會感覺不太舒服。」
「那就點外送好了。」淺見律斷然決定，「我最近賺了不少錢，不用客氣。」
戀川詩乃抿著粉唇，一時無言。
兩人沉默不語地走著，剛才還充斥在中庭兩側樹林間的蟬鳴安靜下來，陽光照射下的柏油路面閃閃發光。
戀川詩乃的腳步不自覺放慢，她注視著淺見律的背影，想到白色襯衫下包裹的背部寬闊溫暖，心中一陣刺痛。
心中的戀慕使心情焦躁不安。
戀川詩乃眼睜睜地看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遠，心中忽地湧起強烈的孤寂感，於是發出焦急的吶喊：「律。」
「什麼事？」淺見律轉身以平靜而冰冷的眼神看向她。
戀川詩乃緊盯著他沒有一絲笑意的臉，心靈深處震顫起來。
她神經質地好幾次改變手指的姿勢，心臟劇烈狂跳，血液在周身的血管里奔流，暗自祈禱自己身上能有某個地方讓他喜歡。
不管是什麼都好。
眼睛、眉毛形狀、身高、發質、胸部的大小、牙齒的整齊程度......哪裡都好。
因為緊張，戀川詩乃開始做深呼吸。
淺見律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她，第一次被當面告白，心情並沒有感到喜悅或者特別高興，更多感覺到迷茫。
冰涼的水珠突然落在臉頰，肌膚感受到的溫度稍微有些下降。
兩人同時抬頭看向天空，明明天空晴朗，卻有細碎的雨水飄落，在耀眼的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聽說狐狸娶親時會下起晴空雨，淋到雨能沾染喜氣。」
戀川詩乃激烈的心跳終於平緩下來，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小學畢業，媽媽帶我離開京都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淺見律保持沉默，聽她訴說。
兩人之間只有不到三步遠的距離，戀川詩乃拼命想要邁出一步。
「淺見君讀過《源氏物語》嗎？以前我就姓源哦，來到東京後，我才和媽媽姓。」
」
「小時候爸爸媽媽感情很好，爸爸是個很溫柔的人，後來媽媽不再全職做家庭主婦，爸爸漸漸變了，開始不愛回家，甚至不給家用，媽媽只能用自己的收入養育我...
淺見律這次沒有打斷她，安靜傾聽。
戀川詩乃不急不慢地告訴他關於自己的事，從來到東京被排斥，到加入吹奏樂部，開始學習低音提琴，很快便來到兩人共同經歷的事。
最後，她重重呼出一口氣，直面淺見律決然的眼神。
「律，我非常想現在向你表白心意，但是不行，你一定會拒絕我。」
「所以？」淺見律皺眉問。
「我喜歡你，很認真地喜歡你。」戀川詩乃微微一笑，「但是，至今為止，你還從來沒考慮過和我交往這種事。」
事實的確如此。
淺見律從沒考慮到和她交往，於是用眼神示意繼續說下去。
戀川詩乃誤以為這是鼓勵，清澈的粉色眼眸微微睜大，手指停止不安的動作，緊握手提盒的把手。
「我希望律，從今天開始能把我當作戀愛對象看待，再觀察一段時間，然後再給我一個正式答覆。」
「這是我一生一次的告白，我希望得到認真對待。」
「不戰而敗，我不甘心！」
天空溫暖明亮，雨水冰冷潮濕，晴空雨停歇的瞬間，蟬鳴聲比剛才更加嘹亮。
淺見律的心情毫無動搖，心裡祈禱戀川詩乃做好了不哭的準備。
「戀川同學。」
他開口的瞬間，戀川詩乃的笑容僵在臉上，連微微垂落的眼角都顯得憂鬱而破碎。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喜歡你，也不會喜歡你。」
淺見律看到她眸中的光如打碎玻璃般碎裂，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我也不會陪你玩這種暖昧不清的戀愛遊戲。」
鳥兒、昆蟲和風的聲音響了起來。
淚水控制不住的從戀川詩乃眼眶中滑落，她低下頭，視野變得模糊，想問理由，卻哽
咽到無法發出聲音。
一陣涼爽的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淺見律從戀川詩乃身上移開視線，心不在焉地打量著中庭的杉樹林。
因為討厭輕浮的暖昧不清，他拒絕了戀川詩乃的戀愛遊戲。
因為戀川詩乃柔軟的控制欲，以及更多現實方面的考慮，他也不考慮在這個時期戀愛。
不如乾脆了斷，悲傷也好，愧疚也好，早晚要經歷這種事。
淺見律最後能做的事，只有保證戀川詩乃今天安全到家，實在不行，幫她喊一輛計程車好了。
「對不起，淺見君。」
戀川詩乃終於抬起臉，淚眼模糊中看到淺見律痛苦地皺起眉頭，沒看自己，她竭盡全力抑制著哽咽聲。
「我......抱歉，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強顏歡笑，結果連裝作若無其事都做不到。」
明明不想給他增添過多的心理負擔，不想被同情，不想表現得軟弱，可是完全沒辦法控制自己。
胸口只能感覺到冰冷，表情一定慘不忍睹，戀川詩乃心裡想，淺見律一定是不忍直視吧。
「抱歉，我的告白，似乎有點太沉重了。」她突然覺得有點受夠了自己。
根本就是自我滿足，這種事除了無端傷害到他之外，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明明是一場早已註定的失敗，恐怕連拒絕的話，他都在心裡模擬了無數次。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淺見律的目光才重新落在戀川詩乃身上，緩緩開口：「能收到一生一次的告白，我感到非常榮幸，對於你希望交往的請求，我沒辦法答應，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
說著，他鄭重地低下頭：「對不起。」
戀川詩乃喘了口氣，苦笑著說：「別這樣，淺見君，我明明知道你不是那種會輕易喜歡別人的性格，也不會因為單身就隨便和我交往。」
「我想也該差不多學著自己打理家事了，今天就在這裡告別吧。」
淺見律溫和的眼神讓戀川詩乃想起他救下自己那天，剛才冰冷的表情仿佛從未出現過，然而，他的聲音沒有因為自己的告白產生絲毫動搖。
..好。」戀川詩乃別無選擇。
單調僵硬的蟬鳴聲迴蕩在耳邊，對話到此結束，從學校到電車站的距離，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戀川詩乃再次回過神來時，已經用鑰匙擰開了自家房門。
「我回來了。」
她乾巴巴地說了一句，本不期待冰冷的家給予回應。
「你回來了~」
戀川詩乃驚訝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戀川涼香穿著圍裙，手拿鍋鏟從廚房裡走出來，笑容滿面。
.....我回來了。」
戀川詩乃手中的盒子掉落在地，突然覺得胸口被緊緊勒出，一滴淚珠沿著臉頰滑落：「工作......不要緊嗎？」
「今天難得早下班，想著和你一起吃午飯。」戀川涼香的謊言並不高明。
「啊，可是，我什麼都沒有準備，怎麼辦......」
「沒事沒事，今天就讓媽媽下廚好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媽媽升職了哦。」
「嗯......」戀川詩乃清楚地領悟到，自己喜歡的人心底有多麼溫柔。
真是的，這樣的話，明天、後天，以及將來，根本無法從這份喜歡的心情里自拔。
腦海中一直想著淺見律，戀川詩乃露出一個悲傷的微笑：「媽媽，你在高中時期交過男朋友嗎？」
聽到她的問題，戀川涼香笑著回答：「沒有啊，媽媽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沒關係，我已經決定了，只是失戀而已。」戀川詩乃雙手擦拭淚水，撿起地上的盒子，走向自己的房間，「大概哭一會兒就好了。」
被拒絕了。
被淺見律明確地拒絕了。
回到房間，戀川詩乃撲到床上，裹著被子，眼中再次溢出淚水，打濕枕頭。
淚水不斷湧出，放肆流下，從小聲抽泣到忍不住放聲大哭，最終在淚水中睡著。
睜開哭紅的眼睛時，馬上就要完全沒入地平線的夕陽給天空染上一層奇異的紫色。
戀川詩乃側躺在床上，盯著點點星辰閃爍的天空看了一會兒，心裡依舊感到難過。
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下午6點稍過，距離她失戀才過去不到6個小時，回想起來，那場晴空雨卻仿佛是自己的錯覺。
懷揣著不安的心情，她打開Line，傳訊給淺見律，告訴他除濕袋的位置和其他打理家事的技巧。
消息立刻顯示已讀，緊接著收到回復。
看著淺見律回復的文字，戀川詩乃甚至能想像出他溫和平靜的語氣，於是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心情。
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飛速跳動，一個又一個字節塞進聊天框。
[Shino：淺見君，我......那個，也不是一直對失戀耿耿於懷，但是，完全沒有已經完全放下了的感覺呢。該怎麼說呢，嗯，我有點緊張，現在心臟砰砰直跳。請認真考慮一下我的請求，不是交往，畢竟我也不想被甩掉第二次。]
[Shino：請和我做朋友，可不可以？我的意思是，先試著和我從朋友做起。我是發自內心的說出一生一次的告白這種話，敗北後的現在，我依舊喜歡律，這是至今沒有任何動搖的事實。]
[Shino：我，喜歡，律。無論如何，都想把我本身非常喜歡你這個事實傳達給你，所以我想問能不能從朋友開始。律拒絕這個好友請求也是完全可以的，但我現在心中這份情感毫無疑問是真的，所以，即使把我當做備胎也沒關係。
[Shino：可以的話，我更想從[比朋友多半步]的位置開始，當然，律沒有必要被[朋友]這個身份束縛，假設你接受了這個提議，畢竟不是在交往......]
淺見律看著聊天框裡不斷彈出的消息，忽然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沉重的壓力落在肩膀，雖說他不討厭感情沉重的女生，但看到作文般的消息，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復。
總不能直接刪除好友吧？
當備胎的選項也完全不行，這種缺少尊重的事他做不出來。
正頭疼時，戀川詩乃發來新的消息。
[Shino：我看到已讀了哦？律，連朋友都不願意答應我嗎？原來我這麼差勁嗎？即便如此，對我來說，這是傾盡了一生一次勇氣的請求，被拒絕的話，我真的會哭出來哦？真的會立刻開始大哭哦？]
本想將消息擱置，等想好了再答覆，結果因為Line的已讀功能，失去退路。
淺見律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淺見：......好。]
這次他學聰明了，在戀川詩乃發來新的消息前，立刻將手機屏幕關閉，下樓去便利店買除濕袋回來更換。
學校不會在乎學生上演了告白劇還是被其他事搞得焦頭爛額，依舊遵循往年慣例，在七月下旬舉辦期末考試。
7月12日，星期一的早班會。
班級導師的菜摘小姐站在講台上，宣布了下周進行期末考試的消息。
「這次期末考試是全國聯考，時間是下周的星期一、星期二和星期三，考試科目依舊是11科，從23日開始放暑假，現在下發假期緊急聯絡表....
"
蟬仿佛回神一般鳴叫起來，令人感受到高中1年級的第一學期即將落幕。
淺見律從窗外的積雨雲移開視線，轉向教室前排，戀川詩乃的座位空空蕩蕩。
吹奏樂部從今天起開始進行合宿集訓，下周才會返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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