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誰?」朱漆門剛推開一條縫,裡頭一雙手先把她攔在門檻外,「這宅子不接生人。」
宋喬沅沒退,把手裡的匣子往裡遞了遞:「我姓宋,從前來過這裡。」
那人眼皮這才撩起來,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通。門裡那點光斜著切過門檻,新刷的匾額在頭頂亮得晃眼,那磚、那檐、那門墩底下的磨損,她一眼就認得出是自己小時候跨過的那道。
「姓宋?」那人把門縫又窄了半分,「這宅子前些年幾經轉手,如今在一個姓邵的手裡攥著。他到底是替人代持還是自個兒的地,誰也講不明白。」
門在她面前合上了。她退到巷口那間雜貨鋪,借櫃檯的燈把舊地契攤開,同舊帳冊里那頁對了一處:這宅子當年出去的價,低得不像正經買賣;地契上那方印文,和她手裡這方商號印鑑又對不上。印不對,這契就有縫。
「姑娘找邵老闆?」櫃檯後頭一個老人撣著灰開口,「他今兒不在。你要打聽巷裡宅子的事,改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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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喬沅把那方商號印鑑拓樣輕輕擱到櫃檯上:「老伯,我不找邵老闆。我姓宋,是從前香樟街宋家的後人。」
老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把拓樣拿起來端詳了半晌,壓低聲:「姑娘,你是那家的後人?這宅子早兩年有人來問過價,被一句『這宅子名分上還有糾葛,不賣』擋了回去。」
她也沒急著走。拐過巷口尋了個人少的茶室坐下,那個灰夾克男人跟了進來,在她斜對面落座。
他壓著嗓子:「宋小姐一個人來這種老巷子,也不怕走岔了道。那片老宅水渾,我勸您一句,有些陳年舊帳翻了未必是福。」
「既是來遞話的,不如先說說,你替哪家遞的。」
男人臉色一僵,端起杯子喝了口,沒立刻接。
宋喬沅取出地契拓樣壓在桌角,指肚在印文缺口上按了一下:「你從巷口跟進來,坐的是背光那側,是替人來遞話,不是來喝茶的。帶一句回去:這宅子的契印對不上,我手裡自有一份能對上的。」
茶室一時靜得發緊。男人張了張嘴,沒能再接上。他把茶喝完,起身時椅子腿在青磚上刮出一聲,腳步比進來時快。
宋喬沅拎著匣出了茶室。這條街去年有場婚禮是經她手排的,主辦方認得她,捎來一張行業晚宴的帖子,留了主桌位。她應了。
「宋老師,久仰大名。霍家那場婚禮辦得真是漂亮。如今又頂著『宋家之後』的名頭,這圈子裡的門檻,怕是從前沒人替你開過、如今自己就邁進去了。」
說這話的是鄰座一位燙捲髮、端紅酒杯的太太。宋喬沅剛在主桌落座,一進門便有幾道目光齊齊聚過來。
「宋老師過獎,我做的不過是分內的事。」宋喬沅端起茶,指尖在杯沿上轉了半圈。那太太卻沒打算放過,把身子挨近些,聲音壓得很低,偏又掐著滿桌都聽得清的分寸:「我勸你一句。如今你頂著『宋家之後』的名頭,海城誰不知道宋家早敗了,剩個空殼。一個姑娘家硬往名門上湊,當心哪天被人拆穿了台階都下不來。」
她抬眼,望向那太太:「太太說宋家敗了,剩個空殼。那您可知,宋家的家底是幾百年一點一點攢下的?」
那太太被她看得一愣:「這……我哪知道那麼細。」
「您不知道我不怪您。」宋喬沅聲音不高卻穩,「可您既然不知道宋家的根,偏又說它是空殼,這話是替誰說的,就得有出處。」
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太太臉色刷地白了下去,端酒杯的手抖了抖,硬撐著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好心勸你一句。」
「隨口一說。」宋喬沅接住這四個字,「方才太太張口就提我宋家,又說我邁進了這圈子的門檻,如今又說只是隨口。這滿桌的人被兩句探來探去,怕是都不知往哪邊坐了。」
滿桌一時啞然。宋喬沅沒有窮追,端起茶抿了一口,話鋒一轉帶三分笑意把場面圓回來:「太太也是看我年輕替我懸心。我這人最不慣欠人,也從不白受誰一句閒話。往後太太若聽得有誰說我宋家是空殼,倒請替我帶一句:宋家那扇門如今還有人守著不讓我進,可門裡擱著的是宋家的東西,早晚得由宋家人自己走進去。」
那太太臉頰漲紅,再沒敢接話,起身往另一桌去了。
宴會漸入正題。宋喬沅席間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便在迴廊拐角被一個穿灰西裝的年輕男人攔下了。
「宋老師,方才席上那位太太說話不經心,您別往心裡去。」男人笑得客氣,「不過我也想多一嘴:宋家早年那幾門舊生意牽的線深著,您若有心重拾祖業,怕是要撞上幾堵看不見的牆。不如尋個安穩靠山,省得孤身涉險。」
宋喬沅在廊燈下站定,看著他:「這位先生,是想給我遞『靠山』的條子?」
男人咧嘴笑:「宋老師是聰明人。」
「我查宋家的帳是宋家的家事,跟外人遞不遞條子有什麼相干?」宋喬沅淡淡掃他一眼,「你是替我操心,還是替那幾堵『看不見的牆』操心?席上那位太太張口就是『宋家空殼』,你前後腳就跟上來勸我尋靠山別碰舊帳。接得這麼緊,我倒分不清你是來幫我,還是來替誰按著我不許往深處邁。」
男人臉色一變,乾笑道:「宋老師您誤會了。」
「那最好。」宋喬沅沒再看他,越過他往廳里走,經過他身側時聲音不高不低,「你告訴他,我不吃這一套。」
她走回廳里重新落座,端起茶把後半盞慢慢喝完,目光往迴廊那頭掃了一眼。灰西裝男人沒回席,正低頭站在側門邊上打電話,一隻手捂著聽筒。她把這一眼收回來,沒再看。
宴席散時她走出席,風灌進領口。才到台階下,一輛車緩緩停到她面前,駕駛座車窗落下一半,露出程遠的臉。
「宋小姐。」程遠聲音規矩,「陸總讓我在這兒等一會兒,說夜裡風大,您沒開車送您一程。」
宋喬沅往車裡掃了一眼,后座車窗關著,看不見人。
「不用了,我叫車就行。」她道。
程遠沒多勸,應了一聲,車窗重新升上去。她站在台階下沒動,取出手機叫車。那輛車一直停在原地,等她坐進網約車駛離台階,才緩緩滑開。
車開出去半條街,手機屏幕亮起來,一條新消息浮在鎖屏上,號碼她從沒見過:宋家那扇門,如今還開不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機扣在膝上,沒回,也沒刪。車過路口等燈,街對面那家鋪子門口支著一張晾架,架上一排新裱的字畫被風掀得嘩嘩響,守架的人拿木條把畫角一一壓住,壓到最後一幅時,畫紙背面露出一行沒裁淨的舊字,他盯著看了兩眼,轉身把畫取了下來,抱進鋪子。綠燈亮了,車過去,晾架還空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