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師,江二小姐親自跟陸總提了,說想給自家姑姑介紹您。姑姑家是做遊輪婚慶的,下個月在港城有一場,點名要您過去談。"江家婚宴後第三天,程遠的電話就來了。
宋喬沅應了聲好,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發了會兒呆。
遊輪婚慶,是她從前夠不太著的檔次。在陸家那婚慶行當里做了那麼多年,也沒誰能替她把這一扇門推開。如今接了一單陸氏的單,連江家這樣的老牌豪門都願意遞名片過來。痛快來得順,她沒讓高興壓過清醒。這一扇是有分量的人替她指了門,往後的門檻,得用她自己的腳去邁。
當天午後,她給程遠回了電話,把周五飛港城的機票和落腳的酒店一併定了。程遠在電話那頭提點了一句:"江女士待客最講禮數。您頭一回登門,門禮先遞到,她請穩了、茶吃過了,再開口談單子的事不遲。這幾日也揀兩身莊重些的衣裳帶著。"宋喬沅應了一聲,"先禮後事"四個字記進心裡。
門禮與著裝,是她伺候高門多年早備下的老例,用不著臨出發翻箱倒櫃。倒是那句"講究排場",叫她把這一趟的門庭分量先掂了個底。她伺候過的那幾戶老門,沒有一戶不是重臉面更重里子的,與這樣的人家論事,向來比素日的宅門更費心神。
傍晚,她約沈薇在樓下那家老麵館碰頭。沈薇一坐下就遞過來一隻牛皮紙信封,壓低了聲音:"你要我查的事,有新眉目了。"
宋喬沅接過,打開,裡面是幾張列印的對帳單,和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姜秋晗江城那家公司,帳面上看著是乾淨的,可有一筆錢,繞了五層,最後落進了一個人手裡。「沈薇指了指那個名字,」這人姓方,是個做拍賣行的掮客。我順著摸下去,這人手底下一個老主顧,是十幾年前倒掉的一家古董行,姓沈,舊時候在城南也算極盛。"
"古董行?沈家?"宋喬沅捏著那張紙,指尖停在那個姓上。
"對。那家沈家倒之前,散過一批東西,後來這些年流到誰手裡,沒幾個說得清。"沈薇抬眼看了看她,"喬沅,我總覺得,姜秋晗那點本事,夠不著這條線。她背後那人,八成是拿她當槍,真正要動的,是你背後那個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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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喬沅握著紙的手,收緊。
"宋家。「她低低念了一遍這兩個字,」我外祖家的姓,什麼時候扎了這麼深的一根刺。"
"你先別急。「沈薇替她把面推過來,」燙,先吃。港城那趟好好談,錢掙到手再說不遲。這些陳年爛帳,我慢慢替你翻。"
宋喬沅低頭把那口面吃了。心裡那團疑雲,卻壓不下去。
她和程遠約了周五去港城。周四傍晚,她收到一條簡訊,還是那個沒落款的陌生號:
"港城下雨,帶傘。"宋喬沅盯著那行字,指尖頓了頓,沒接上話。
那串沒落款的號,宋喬沅不是頭一回見。這行報雨的提醒,同往日那條一樣,乾淨到不含一點多餘的字。她沒回,只在臨出門時,從玄關抽屜里抽出那把黑傘,一併帶上了。
港城那天,果然下起了雨。
遊輪婚慶那家的姑姑姓江,名喚江月瀾,五十來歲,氣度雍容。她在遊輪頂層見了宋喬沅,卻不急著談單。茶沏上,她先越過談判桌,靜靜打量了她半晌,才開口。
"我聽說,你要跟我這兒接這批小姐的婚慶單子?"
"是。"宋喬沅點頭,」江女士的遊輪,是我們行內最好的婚慶場地之一,能接下這場,是我的榮幸。"
江月瀾"嗯"了一聲,卻沒接這話茬,話鋒一轉,又問了一句:"你姓宋?單名一個沅?"
"是。"
江月瀾那一眼,在她臉上停得久了些。那眼神里的東西,宋喬沅讀不懂,只隱約覺得,這位姑姑看她的目光,不像看一個來談生意的策劃師,倒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麼人。
"陸家那孩子替你引的路?"江月瀾收回目光,端起茶盞,隨口問。
"是陸總的單子,帶我一程。"宋喬沅答得不卑不亢。
"他是個明白人。"江月瀾放下茶盞,"人也乾淨,做事有分寸。你跟著這樣的人共事,吃不了虧。倒是你……」她頓了頓,那話里的鋒芒斂了個乾淨,只剩一句輕描淡寫,"宋家的孩子,原本也不必靠誰引路。"
宋喬沅心頭一震,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宋家的孩子。"她按下心底的震動,抬眼迎上江月瀾的目光,"江女士,認得我外祖家?"
江月瀾沒有立刻答。她望著舷窗外灰濛濛的雨幕,像在斟酌什麼,半晌才開口:"宋家一門,舊時候在這片地界上,也是一等一的體面。你太外祖那輩,手底下是有鑷子的,在朝里也算有排面。後來那點家底,散在好幾十年裡,散乾淨了,外人才漸漸不提這一門。「她才抬眼看向宋喬沅,」可一個門第真正講究在什麼地方,不在帳上有幾個錢,在於門裡養出來的人,脊梁骨直不直。你既然姓宋,就該記得這話。"
宋喬沅端著茶,喉頭髮緊,一時竟不知怎麼接。
江女士也不催她,只把那盞茶端起來呷了一口,又輕輕擱回。宋喬沅在那片靜里緩過一口氣,端穩茶盞,飲了一口,這才把話帶回訂單的正題上去:"江女士所指的門楣骨氣,我是外家小輩,不敢妄接。可這單遊輪婚慶,我是實打實想替您把場子做漂亮。裡頭用哪隊輕軌航班、船上這幾場酒怎麼排,要不我先說給您聽?"
遊輪婚慶這單,到底被她拿了下來。臨走時,江月瀾送她到甲板,忽然說了一句:「遊輪這單,你辛丑年開春之前,再回我這兒一趟。我有點東西,想當面給你看。"
"給我看?」宋喬沅問,"是什麼?"
江月瀾卻沒答,只是看著她,那目光里有幾分別的涼:」是你外祖家當年散出去的一樣東西。這些年一直在我手邊存著,沒敢動。如今你姓宋的人來了,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宋喬沅站在頂層甲板上,雨點拂過她撐開的那把黑傘。
她握著傘柄,在甲板邊站了一小會兒。江女士那句"物歸原主",落在她心口上是實的,可那個"主"是哪個舊人、東西又是散在哪一年、怎麼就到了江家手邊存了這些年,她這個姓宋的外孫女,竟一樣也接不出個頭尾。她沒站在雨里硬想,只把江女士那句「辛丑年開春之前再來一趟」約下的日子,連同那句沒頭的話,一併記進手機備忘錄的最上一欄。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悶悶地連成一片。遊輪婚慶的單子到了手,可江女士那句沒接完的"物歸原主",比簽下的字還壓在她心裡。她沒在棧道上多站,沿江邊一路走回巷口,才從包里摸出手機,給沈薇去了條消息,托她把方姓掮客底下那位常主顧的底細盯緊些,也順帶翻翻,舊時城南沈家散出去那批東西,這些年到底輾轉到過哪些人手。簡訊送出去,她才收好手機,撐著傘,一步一步走回住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