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樹第四天清晨運回海城。貨車到周家婚宴場地時,天剛擦亮,她已等在門口。師傅們拿雨布把樹罩得嚴實,她看了看綑紮的麻繩,又摸過樹根那圈土球,才吩咐卸車。
養枝師傅老彭蹲在樹邊看了半晌,直咂嘴:"好傢夥,土球包得跟裹襁褓似的,根須一根沒斷。宋老師,這樹你是從哪兒淘的?"
"南方一戶老宅的院子裡。「她蹲下來,手按在樹幹上,」人家奶奶輩兒種下的,結親都在這棵樹下。"
老彭招呼人把樹抬進預留的坑位,照著她寫的單子培土、澆第一道定根水。她蹲在一旁,盯著那水慢慢滲下去,滲透了才直起身。
日頭爬到正中,樹總算立住了。周芷中午趕來看進度,圍著樹轉了兩圈,眼眶就有點熱:「小時候我最愛在這樹下吃桂花糕。如今人在海城,能把這棵樹請來辦婚禮,我這輩子的念想算是圓了。」
"往後這樹就在海城紮根。"她給周芷倒了杯茶,"您是它的貴人,它也是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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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沒落多久,院門口湧進幾個看熱鬧的,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碎花旗袍的嬸子,一副熟絡樣,繞著樹打量兩圈,忽然"喲"了一聲:"周家妹子,我說句不該講的,這樹瞧著是不錯,可到底是南邊老宅里挪來的。老輩人講,樹挪死,挪的還是別家紅白喜事上都站過腳的,擱在婚宴上頭,莫沖了新嫁娘的喜氣。"
周芷臉色一下就變了:"嬸子,你這是什麼話。"
"我可不是空口咒人,"那嬸子似笑非笑捏著腔,"實話實說,城裡那位做主的人讓你辦的,圖的是價,未必替你想全乎了。這樹哪兒來的,誰說得清?"
宋喬沅面上沒露,只端了端手裡的茶,不接那根茬,反倒問:"嬸子方才說,這樹是別家紅白喜事上站過腳的。這話又是聽誰講的?那人有沒有確說這樹的來路?"
嬸子一噎:"這……我也是聽牌友提了一嘴引子,說南邊遷來的樹不乾淨,至於是哪家,誰深究這個。"
"那我替您深究深究。"宋喬沅放下茶,掏出手機,當著滿院撥通了老宅周阿婆的視頻。阿婆正在院裡曬太陽,聽她把來龍說一遍,隔著屏幕樂呵呵把話說透:"你儘管回你周家嬸子,這樹是我奶奶嫁進來那年種的,我家太奶奶、奶奶、我媽三代人,都是在這棵樹下出的嫁。結一次親,添一回喜,代代如此,我倒要問問,哪來的晦氣?"
宋喬沅把視頻拿到嬸子跟前,又轉給周芷看。那頭周芷眼眶紅著,當著滿院把話遞迴嬸子耳邊,嬸子那句"誰說得清"的臉一時下不來,只訕訕甩一句"我這也是替你周家多一句嘴"。
宋喬沅沒追著踩。她彎腰撿起一片新落的金花葉,在掌心搓了搓,含笑補一句:"嬸子要真替周家想,改明兒我請您上這樹底下,喝碗老店定做的桂花蜜,親眼看它兩日滿枝的花開。好賴,樹自己會說話。"
嬸子被她這句堵得下不來台,一張臉青紅交錯,到底沒再開口,灰著張臉擠出了人群。
傍晚,樹坑邊圍了一整圈看熱鬧的。周芷母親親自過來把那圈老皮摸了又摸,連聲道「好樹,好樹,有福氣」,方才那點疑,早讓滿院的桂花香壓了下去。
一場被攪到腳邊的渾水,她沒靠哪個電話推平。誰遞的刺,她當面收;一句話追到沒出處,話鋒就繞回誰頭上誰先縮了舌頭。反手打得乾淨,也打得當場幾個看熱鬧的,把"宋老師"三個字記住了幾分。
晚上回工作室,沈薇的電話掐著點兒進來:"聽說你當面就把『墳頭樹』的閒話堵回去了?行啊你,這手夠快。"
"堵回去不算完。"宋喬沅揉著眉心,"那句話是有人起頭,才從嬸子耳朵里傳到周家跟前的。婚禮沒幾天了,這種話頭最會咬死人。我不把起頭那人找出來,頭一回堵住了,指不定還有第二回。"
沈薇那邊安靜片刻,壓低聲音:「巧了,我正想跟你說。今天我這邊的人瞧見,白天的樹場外,有個穿灰衣的男人繞著轉了不只一圈,還想往你們老彭師傅跟前湊。那男人來的方向,停著輛江城的車。"
宋喬沅手上動作一頓:」江城。"
"八成是腿長到哪兒去了。「沈薇沒點破名字,」那人被你們師傅嗆走了。我讓人記了那車牌照,再跟你細說。"
宋喬沅掛了電話,立在窗邊,看著院裡那棵桂花樹在探照燈下灑下一地碎影。傍晚那句閒話,若不是有人當喉嚨遞話,絕到不了周家嬸子耳朵里,偏又趕在她第一單落地、周家上下都拿她當主心骨的當口來得這樣齊整。
她沒去問沈薇那車是誰,只從抽屜里抽出傍晚隨手擱的幾筆單據,逐行對過去。末尾有一筆,收款抬頭是江城一家專替人跑腿的禮儀外包號,那號的帳目往來,老練得像經年替人辦這類活的。她把那幾筆進出記在紙上對了兩遍,那車的來處,便在她心裡沒跑了。
她心裡那點疑慮便有了落處,把單子放回原處,沒急著用。這種事,用得急反倒露了痕跡。
手機這會兒亮起一行無落款的話,只有一句:
"那話是打柵欄外頭遞進來的。你不必躲。"
宋喬沅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頭沒尾,到底沒回,只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夜裡她沒睡實,將那幾筆江城來往上又對了一遍,又把翌日該照看的樹、該排的席在心頭過了一輪。
第二天清早,她先把樹的一應手續理成一份薄冊擱進包里,又蹲到樹根前試了試新培的土潮不潮,直起身。風過處,滿枝細碎的金花苞輕輕晃了晃,離盛放還有幾日。
手機亮了下,沈薇的通話又壓了進來,這回聲音里的玩笑淡了些:"沅沅,那輛江城車,今早又在老地方停了小一刻才走。還是那個人,盯的方向沒變。"
宋喬沅手上動作沒停,先把手裡那沓席位圖歸好,才直起身:"套到我老彭那兒沒成,他不死心。"
"要不要我這邊幫你擋著點?那人總在你們場子外頭蹲著,總歸礙眼。"
"不用。"宋喬沅把薄冊一併放好,"他惦記的不是搶這棵樹,是拿它探我的深淺。讓它回去報個蠢信,看它那頭還有沒有後手。"
沈薇頓了頓:"行,我聽你的。"
宋喬沅掛了電話,把手裡的薄冊收進包里。晨光斜落下來,她看著院裡那棵桂花樹在風裡晃了晃日子未到的金苞,心裡已經把那筆帳翻到了該翻開的那一頁。
這樹離盛放沒幾日了。等它把花開滿枝的那天,她要當著該聽的人,自己把帳攤開,一腳踩下去,誰也不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