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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序章其二·下) 宿命

  「最後,叛軍追上了伊凡。」

  神父看向窗外。

  雪水沿著玻璃緩慢滑落,在模糊的光線里留下彎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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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雪原盡頭砍下了他的頭。」

  屋裡傳來幾聲低低的吸氣。

  「桑弗朗帝國也就此分崩離析了。」

  老人起身,把地圖上那個巨大的圓圈一點點擦掉。

  「五位勝利者瓜分了帝國留下的土地。」

  「普羅特家族得到了北方最富饒的地區,後來那裡成為科貝倫。」

  教鞭落向西北。

  「德魯克家族控制了中部平原,建立了阿德勒。」

  教鞭繼續移動。

  「精靈們占據了靠近內海的土地,那裡逐漸形成今天的瓦倫蒂娜。」

  「那些依靠海洋貿易起家的商人,則在東部港口紮下根來。幾百年以後,他們留下的城市與制度,慢慢變成了你們熟悉的索倫納姆。」

  最後,教鞭回到了南方。

  「至於伊凡的家族……」

  神父停了一會兒。

  「他們失去王冠、軍隊和絕大部分財富,被趕回了南境冰原。」

  「那裡就是今天的沃爾加尼亞。」

  最先提問的小男孩越聽越迷糊,終於忍不住再次舉手。

  「可我還是不明白。」

  「哪裡不明白?」

  「既然桑弗朗帝國都沒了,其他國家也換了新旗子,為什麼只有阿德勒和沃爾加尼亞還留著雙頭鷹?」

  神父看了他一會兒。

  他臉上的神情依舊溫和,握著教鞭的手卻停在了阿德勒與沃爾加尼亞之間。

  「因為一則預言。」

  孩子們立刻湊近了些。

  這種詞對他們永遠有著特殊的吸引力。

  神父沒有打開課本。

  他甚至沒有去看黑板。

  那段話顯然早已記在他的腦子裡。

  「戰火將在兩條血脈間點燃。」

  「當戰火燒遍整個世界之日……」

  窗外恰好傳來一陣風,玻璃輕輕震動。

  老人望向遠處被晚霞染紅的天空,把最後一句念了出來。

  「大帝將重新歸來。」

  活動室安靜了好一陣。

  紅髮帶女孩最先發現了問題。

  「可是神父爺爺,阿德勒帝國已經沒有了呀。」

  她指向地圖上那張新貼的紙。

  「現在是阿德勒共和國。老師說皇帝被推翻了,皇室也沒了。既然其中一條血脈都斷掉了,那預言不就不會發生了嗎?」

  神父把教鞭收進桌旁的木筒。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年紀大了以後,做什麼都需要多花一點力氣。

  「王冠會被摘掉,姓氏也可以換掉。」

  老人重新看向那個女孩。

  「可宿命這種東西,不太在乎人們把國家叫什麼。」

  「那它在乎什麼?」

  「誰知道呢。」

  神父蒼老的臉上浮出些許笑意。

  「也許在乎血,也許在乎記憶,也許只在乎某一天,有沒有兩個人恰好站到了彼此的對面。」

  女孩似懂非懂。

  老人伸手把地圖上翹起的紙角重新按平。

  「總之,這是兩個國家的宿命。」

  「也是這個世界的宿命。」

  後排忽然有人問:

  「那大家為什麼不反抗?」

  神父的手停在地圖上。

  「反抗什麼?」

  「宿命呀。」

  那是個年紀很小的孩子,說話還有些含糊,卻問得相當認真。

  「既然預言說大家以後要打仗,那就不要打不行嗎?如果伊凡大帝回來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就不要讓他回來。」

  活動室里響起幾聲附和。

  「對啊。」

  「把雙頭鷹旗子也換掉!」

  「把預言燒了!」

  「燒掉預言可沒什麼用。」神父被他們逗得笑出了聲,「不過你們說得沒錯。這五百年來,一直有人試圖反抗它。」

  「有很多嗎?」

  「很多。」

  「成功了嗎?」

  神父沒有回答。

  他把桌上的舊書合起,裝進已經磨損的皮質提包,又取下衣架上的黑色大衣。

  「今天就講到這裡。」

  孩子們頓時不滿起來。

  「神父爺爺,你還沒講完!」

  「對啊,誰在反抗宿命?」

  「伊凡大帝真的會回來嗎?」

  「明天再講。」神父把圍巾繞過脖子,耐心應付著圍上來的孩子,「你們該去吃晚飯了,再晚一點,瑪利亞修女就要來找我的麻煩。」

  最開始提問的小男孩追到門口。

  「神父爺爺,你要去哪?」

  老人扶住門框,回頭看了他一眼。

  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將他黑色神父袍的一側染成暗紅。

  「去看看一個老朋友。」

  「他也認識伊凡大帝嗎?」

  「他不認識。」

  神父系好大衣最上面的紐扣。

  「不過,他反抗了一輩子的宿命。」

  ……

  墓園建在城市西側的一片緩坡上。

  神父抵達時,太陽已經靠近地平線。

  白日融化的積雪重新結起薄冰,鞋底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這裡很少有人來,幾棵光禿禿的榆樹立在墓碑之間,枝杈隨著寒風輕輕晃動。

  老人沿著石階走到墓園最裡面。

  那裡立著一塊並不起眼的灰色墓碑。

  沒有雕像,也沒有聖堂常見的金色禱文。碑面經過數年風雪,邊緣已經磨損,只剩下那個名字仍然清楚。

  安德森·亞伯拉罕。

  神父站在墓前,把手伸進袖口,從裡面夾出一根黑色羽毛,放在墓碑頂端。

  風從墓園經過,旁邊乾枯的草葉紛紛伏下,那根羽毛卻穩穩留在原處。

  「今天福利院裡,有個孩子問起那則預言了。」

  神父繞到墓碑旁,背靠著冰涼的石面坐下。

  「我給他們講了伊凡。」

  「當然,兒童版本。」

  他把雙手揣進袖子,望著遠處正在下沉的太陽。

  「那些麻煩的部分都省了。小孩子睡前不適合聽太多邪教、神明、污染和死人復活的故事。」

  沒有人回答他。

  墓園裡只有風聲。

  神父也不介意。

  「有個小傢伙問我,既然知道宿命會發生,為什麼沒人反抗。」

  老人低低笑了幾聲。

  「我當時就在想,你要是還活著,大概會很喜歡那個孩子。」

  夕陽只剩半輪。

  神父靠著墓碑坐了很久,肩頭漸漸落上一層薄霜。

  一道細得幾乎看不清的藍色火線突然從墓園盡頭掠過。

  火光穿過他的頸部。

  神父的腦袋從肩膀上滑落,沿著墓碑邊緣滾進雪地。身體仍靠在那裡,兩隻手甚至保持著揣在袖中的姿勢。

  頭顱在雪地里滾了兩圈,臉恰好朝向墓碑。

  他的眼睛還睜著。

  幾秒過去,那具失去頭顱的身體終於有了動作。

  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撐住地面。

  雪地里的頭顱開始崩散。

  皮膚、骨骼與灰白長發一同化為成百上千片漆黑羽毛。羽群貼著積雪捲起,繞過墓碑,飛回老人肩頸上方。

  羽毛重新聚攏,頭顱一點點恢復原狀。

  神父左右活動了一下脖子,抬手摸了摸剛才被切斷的位置,只摸到完整的皮膚。

  「審判之火......還是這麼疼。」

  他扶著墓碑站起身,撣去神父袍背後的泥灰,又把那根放在碑頂的黑色羽毛擺正了一些。

  最後一線夕陽從地平線上消失。

  老人背對墓碑,沿著來時的石階向墓園外走去。

  走出幾步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所以啊……」

  「這就是宿命,我親愛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