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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其一:姐妹(上)

  小鎮上住著一個古怪的老人。

  鎮裡沒人說得清他究竟多大歲數。教堂後面那個已經八十七歲的老鐘匠小時候就見過他,那時老人住在村尾的灰瓦房裡,背有些駝,頭髮花白,每逢天氣轉冷便會拄著木棍咳嗽。

  六十多年過去,鐘匠從學徒熬成了滿臉老人斑的老頭,安德森依舊住在那棟房子裡,只是背比從前更彎,白頭髮也更多了些。

  每天清晨,他都會去後山。

  那裡有一塊黑色石碑,立在一棵老山毛櫸下面。碑前荒草齊膝,周圍看不見墳包,安德森卻堅持帶著刻刀過去,在碑上刻下自己的姓名,再認真寫好一行墓志銘。

  到了傍晚,他重新上山,把一天前留下的刻痕慢慢磨平。

  第二天天亮,再刻一次。

  幾十年下來,那塊碑讓他磨得越來越薄,名字所在的位置已經微微向內凹陷。

  最早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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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森說:「免得哪天突然死了,別人不知道我叫什麼。」

  問話的人覺得晦氣,吐了口唾沫便走了。

  幾年後,那個人死在冬天的一場肺病里,墳就在小鎮南面的樹林旁。安德森替他挖了坑,還出錢請石匠刻了墓碑。後來鎮裡死的人越來越多,當年追問過這件事的面孔也一張張消失,再有人經過後山,看見安德森坐在石碑前敲敲打打,已經懶得多嘴了。

  孩子們反倒喜歡他。

  安德森家的院門常年虛掩著,窗台下面放著一隻褪色的紅木凳,誰要是夠不到門鈴,踩上去就行。附近的孩子放學後經常成群結隊跑來,夏天偷摘院裡的酸李子,冬天圍著壁爐烤襪子。安德森嘴上會罵,手上總會從廚房柜子里拿出那個玻璃糖罐。

  糖果談不上多好,有時甚至粘成一團,可孩子們照樣搶得厲害。

  唯獨衣架旁邊的柜子不能碰。

  柜子比房子裡的其他家具都老,木板漆黑,鎖扣已經氧化成暗綠色,側面留著幾道很深的劃痕。孩子們私下猜過裡面藏著什麼,有人說是安德森年輕時搶來的金幣,有人說是死人骨頭,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自己隔著櫃門聽見過女人哭。

  安德森從不解釋。

  鎮長家的小兒子曾趁他去廚房燒水,把椅子拖到柜子前,剛伸手摸到鎖扣,安德森便從廚房裡叫了他的名字。

  老人那天沒發火,只讓他下來。

  小男孩卻從那以後再也不敢碰那個柜子。

  許多年間,櫃門始終關著。

  直到那個秋天,鎮上來了一位牧師。

  當時剛下過一場很大的雨。牧師的黑袍下擺全是泥,左邊袖口破了一塊,牽著兩個女孩站在安德森家門前。

  姐妹倆看起來都很瘦。

  姐姐稍高,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肩上,她一直擋在妹妹前面,目光跟著每一個路過的人移動。妹妹大概還發著燒,臉頰泛紅,嘴唇乾裂,耳朵附近露出幾片淺藍色鱗片。

  她們是海妖。

  村里人隔著籬笆看了半天,很快便各自編出了故事。有人說兩人的父母死在海盜手裡,有人說她們來自南大陸,還有人說她們原本是一戶富商家的奴隸。

  安德森一個字都沒問。

  牧師進了屋,兩個人關著門談到太陽快要落山。

  後來牧師出來,把帽子重新戴好,從姐妹二人身旁經過的時候摸了摸妹妹的腦袋,獨自沿著來時那條泥濘的道路離開。

  那天晚上,安德森去了後山。

  石碑上的字留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他把姐妹倆叫進客廳,從襯衫裡面摸出一根細繩,繩子末端掛著一把發黑的鑰匙。

  鎖舌鏽得厲害,轉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孩子們猜了幾十年的柜子終於開了。

  安德森蹲下身,從最底層抱出兩個長方形木盒,放到桌上,隨後退到一旁,讓姐妹倆自己打開。

  第一個盒子裡裝著兩把槍。

  槍身很舊,銀色鍍層已經磨掉大片,木質握把上纏著重新換過好幾次的皮革。第二個盒子裡是一對窄劍,劍鞘漆黑,只在靠近護手的位置刻著一道已經模糊的紋章。

  姐姐先伸手,拿走了槍。

  妹妹抱住了雙劍。

  安德森坐在窗邊,看著她們把那些東西拿在手裡,直到妹妹忍不住問他:「這是給我們的嗎?」

  「從今天開始,是你們的。」

  「為什麼?」

  安德森把鑰匙重新掛回脖子。

  「因為這是你們的宿命。」

  姐姐問道:「那你呢?」

  老人笑了笑。

  「也是我的。」

  那年冬天格外冷,後山一直到三月都積著雪。

  姐妹倆每天早晨天還沒亮就要起床,跟著安德森進山。姐姐最早連槍的後坐力都承受不住,開完一槍經常坐進雪裡;妹妹握劍的姿勢也總不對,虎口磨破以後,晚上吃飯時連勺子都拿不穩。

  安德森照樣第二天把她們叫起來。

  春天來了,他在林子裡掛上木牌,讓姐姐邊跑邊射;妹妹則要站在溪水裡練劍,石頭滑,水又冷,摔進去一次就得渾身濕透地爬起來。

  再後來,訓練的東西漸漸變了。

  安德森會把各式各樣的牙齒放在桌上,讓她們辨認哪個屬於普通野獸,哪個來自血族。他教她們檢查屍體的指甲,翻開眼皮看瞳孔,用銀針刺入牙齦,再根據血液的顏色判斷對方死前有沒有受過污染。

  他還會故意在樹林裡留下一些假的蹤跡。

  姐姐第一次順著腳印追出去半天,最後在一棵樹下找到一隻裝著糖的鐵盒。她氣得回來和安德森吵了一架。

  第二天再進山,老人又這麼幹。

  到了第三次,她學會先觀察泥土裡的水分,再去判斷腳印留下的時間。

  妹妹不太愛說話,學東西卻快。她記得安德森告訴她的每一個要害,劍鋒落下去的時候也越來越穩。

  然而第一次真正殺死魔獸之後,她還是吐了整整一夜。

  那時安德森坐在廚房門口削木頭。

  妹妹吐完以後問他:「以後我們每天都會這樣嗎?」

  老人低頭削掉一片捲曲的木屑。

  「還會吐幾天。」

  「那我以後不吐了呢?」

  「那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妹妹聽不懂。

  安德森也沒繼續講下去。

  日子就這麼過了下去。

  小鎮裡的孩子換了幾茬,過去踩著紅木凳敲安德森家門的小鬼們陸續長大,有人繼承了父親的農田,有人去了城裡,還有姑娘嫁去了河對岸。

  姐妹倆也長大了。

  第八年夏末,安德森拿出一張紙,鋪在餐桌上。

  紙上畫著一個特殊的家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