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肯拉特……」
莉娜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幾個拗口的音節。她確定自己曾在某個地方見過這個名字的變體，但此刻記憶就像被蒙上了一層毛玻璃，那種「話到嘴邊卻死活想不起來」的滯澀感，讓她十分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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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上的文字記載到這裡戛然而止。
那些如呼吸般明滅不定的星光，在刻痕中漸漸平息，只留下黯淡的灰白色痕跡。
莉娜重新梳理了一遍拉斐爾留下的記錄。
很顯然，拉斐爾前輩當年正是通過向這個名為「利維肯拉特」的存在祈禱，利用拉維妮婭留下的靈魂印記作為「通行證」，成功欺騙了那件處於原始封印狀態的S級收容物，從而在這座十死無生的陵寢中全身而退，回到了現實世界。
一個荒謬的念頭隨之冒了出來。
「如果……我現在也試著向這個所謂的『神明』祈禱呢？」
既然前世的自己能夠留下印記，而她又是拉維妮婭靈魂的直接轉世，那麼莉娜·莫里亞蒂本人的靈魂波長，不就是現成的「管理員密碼」嗎？
如果她現在開始吟誦利維肯拉特的尊名，是不是也能得到【S-08】深淵之瓶的回應？
這個想法只存在了片刻。
「瘋了嗎我？簡直是嫌自己命太長。」
莉娜趕緊把這個危險的念頭扔出腦海。
現在的深淵之瓶，和幾百年前拉斐爾見到的那個處於封印狀態的「經驗包」，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拉斐爾那個時代，S-08僅僅是無意識地向外輻射著剝奪魔力的特性。
可就在數百年前的中部大陸，這件收容物曾經發生過一次毀滅性的失控暴走。那場淹沒半個大陸、葬送數百萬人生命的滔天洪水，已經足以證明裡面的某些東西發生了變化。
近期蘭卡斯特頻發的巨鯨幻覺，以及那些身體表面長出滑膩觸手和渾濁眼球的狂熱信徒，也在不斷證明這一點。
現在的S-08不僅極其活躍，而且已經表現出了明確的攻擊性。
莉娜很快將這種污染與同樣狀態異常的自由之神聯繫到了一起。
被黑太陽污染的自由之神，表現出來的是一種近乎失控的混亂與瘋狂。
【S-08】深淵之瓶卻完全不同。
它的異常中存在著一種詭異的「秩序感」。
莉娜從未見過黑太陽主動現身庇護那些信徒。就連當初那個「真理之環」的大祭司，獲得力量的渠道也是被污染的災難天使雷米爾，而非黑太陽本身。
S-08的信徒卻能直接召喚巨鯨虛影，甚至借用某種屬於祂的力量，這種形式已經和正神教會的祭司十分接近。
最近發生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S-08中寄宿的那位神明，正在逐漸擺脫封印狀態。
一旦深淵之瓶徹底活化，那個由拉維妮婭昔日半神眷屬的源質與另一位神明殘存神格融合而成的扭曲存在重新降臨現世，對於整個西大陸而言，恐怕又是一場天災。
想到這裡，莉娜終於理解魔女協會為什麼會把S-08這個定時炸彈運送到蘭卡斯特。
深淵之瓶內部並非只有「大鯨魚」留下的神格。
另一部分來自拉維妮婭昔日那位半神眷屬的源質，同樣保留著相當強烈的神秘學性質。
魔女協會或許正是希望利用這兩股力量之間的衝突，壓制「大鯨魚」一方的進一步活化。
從目前表現來看，那位失去神國的神明顯然暫時占據了上風。
莉娜開始考慮能夠解決這件事的辦法。
方案一：強行損毀，半神造神。
這是最簡單粗暴，也是最符合傳統神秘學邏輯的路線——直接擊碎【S-08】的外殼防禦，在內部那位神明徹底甦醒之前，讓一位處於半神巔峰的強者強行吸收其中能夠利用的源質，以此完成最後的升格。
這種方案的壞處就是成功率十分感人。
首先，必須有一位達到半神巔峰，距離神座只有一步之遙的頂級強者願意站出來賭命。
莉娜在腦海中盤點了一遍協會目前的頂尖戰力，滿足條件的滿打滿算只有三個人。
月之魔女斐妮絲。
這位大徒弟目前行蹤成謎，狀態完全未知，而且莉娜出於私心，也不想讓她冒險蹚這個渾水。
影之魔女楚雲霽。
這位執掌暗影法則的半神實力深不可測，但她似乎被某種古老契約牢牢束縛著。這麼多年來，她不僅從未試圖衝擊真神門檻，甚至在最危險的戰鬥里，連「神格解放」這種高階半神的底牌都沒有動用過。
讓她去吸收S-08，基本沒有可能。
最後是硫火巫師卡文迪許。
那個整天泡在實驗室里研究爆炸藝術的糟老頭子，對成神這種事根本毫無興趣，甚至對很多現世神明抱有某種毫不掩飾的鄙夷。
至於那幾位大天使，或者大陸上某些藏在歷史陰影里的超凡強者？
那就更加不靠譜了。
何況強行吸收源質之後，還必須立刻在極度混亂的狀態下完成繁瑣而致命的成神儀式。
方案二：神降儀式。
直接舉行最高規格的神降儀式，以繁瑣的儀式為代價，讓一位現世真神的本體降臨蘭卡斯特，強行將【S-08】重新封印。
「這個辦法倒是能用，但代價實在太大了，而且治標不治本。」
神降儀式本身就極其苛刻。
例如死亡女神的神降儀式需要十萬個靈魂，海洋女神的神降儀式需要全世界海平面上漲兩米。
更致命的是，神明之間的戰鬥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
莉娜沒有忘記歷史書上的慘痛記載。
數百年前，為了鎮壓暴走的深淵之瓶，海洋魔女迦娜親自下場。那一戰雖然最終成功將S-08重新封印，但兩位神明級存在的法則碰撞，也生生淹沒了整個中部大陸。
如果為了拯救蘭卡斯特而把兩個神級戰力拉到這座城市上空大打出手……
結果大概率是S-08被鎮壓了，蘭卡斯特連同周圍幾個行省也一起從西大陸地圖上消失。
莉娜還有最後一個方案。
這個方案的靈感來源於她不久前親身經歷的自由之神污染事件。
在神秘學法則中，神明與信徒之間的「觀測」與「約束」從來都是雙向的。
深淵之瓶之所以如此扭曲，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它本身並不完整。
它擁有那位神明殘存的神格，也擁有拉維妮婭昔日半神眷屬留下的大量源質，卻偏偏失去了承載神格的【神國】。
只要能找到S-08當年缺失的那個神國，將其重新補齊，就有可能讓裡面的存在重新成為一個真正完整的神明。
更重要的是，深淵之瓶現在並非由單純的一種力量構成。
一邊是利維肯拉特殘存的神格。
另一邊，則是「鯨落之歌」中屬於拉維妮婭昔日半神眷屬的龐大源質。
這兩股力量目前顯然還沒有徹底融合。
如果能在S-08重新塑造完整神軀與神格體系的過程中，從外界加入足夠強烈的【信仰】干涉，也許就有機會改變最後成型的結果。
神明會塑造信徒。
信徒同樣也會反過來塑造神明。
只要在現實世界中為祂建立足夠龐大的信仰錨點，讓大量信徒堅定地認為——
「這位即將誕生的新神，是一位善良、慈愛的偉大神明。」
那麼當深淵之瓶中的力量重新完成整合時，最終形成的神格也必然會受到這種群體認知的影響，向著這些被賦予的屬性發生偏移。
用龐大的凡人認知，強行給一位正在誕生的神明打上思想鋼印。
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夠保住蘭卡斯特，同時徹底解決S-08的方法。
問題同樣明顯。
要想通過認知約束這種層次的異常存在，所需要的信徒數量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幾百、幾千人根本不夠。
至少需要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人，在同一時期維持高度統一的認知。
而現在的S-08狀態極度扭曲，本身就散發著致命的精神污染。
如果讓普通人貿然向它祈禱，莉娜毫不懷疑，第二天蘭卡斯特街頭就能擠滿渾身長著眼睛、臉上蠕動觸手的噁心海鮮怪物。
她去哪裡找來上百萬個既不受污染，認知又高度統一的狂熱信徒？
第二個問題更加直接——
神國在哪？
那個在成神最後關頭被「偷走」的神國，現在到底藏在這個世界的哪個角落？
沒有神國作為最後升華的載體，前面的所有設想都沒有意義。
莉娜盯著石碑看了一會兒，又從頭到尾將那些重要的記錄重新確認了一遍。
「先出去再跟奧黛麗她們從長計議吧……」
她轉身走向來時的位置，一步跨過懸在半空中的畫框。
「嗡——」
就在莉娜徹底脫離那片黑色金屬密室的瞬間，眼前的景象驟然改變，一股濃烈的惡臭同時湧進鼻腔。
「嘩啦啦……」
陰冷的海風迎面吹來。
莉娜一下停住腳步。
腐爛死魚內臟、發酵海藻以及陳年污泥混合出的魚腥味幾乎糊在臉上。
腳下原本平整堅硬的抗魔金屬地板消失了。
靴底踩進濕滑的黑色爛泥。
天空是一片沉悶的鉛灰色，灰濛濛的濃霧籠罩著四周。
濃霧深處，那些長滿黑色青苔的奇怪木屋以違背常理的角度歪斜排列著。
村莊最深處，一座詭異而猙獰的教堂若隱若現，螺旋狀尖頂從低矮屋舍之間刺向天空。
泥濘的街道上，一個個佝僂著脊背的模糊人影正在緩慢挪動。
莉娜認出了這裡。
敦威治！
她明明身處魔女協會防衛最森嚴的地下核心密室，怎麼會在踏出畫框的瞬間來到這個鬼地方？
前方的濃霧緩緩向兩側散開。
一個嬌小的人影從那些佝僂的村民之間走了出來。
一塵不染的圓頭小皮鞋踩過泥濘的街道，精緻的洋裝與周圍破敗陰濕的村落格格不入。
女孩五官嬌媚，兩條柔順的紫色雙馬尾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在距離莉娜不到十步的位置停下。
那雙印著撲克圖案的金色眼眸在灰暗迷霧中格外醒目。
女孩歪了歪腦袋，看著已經警戒起來的莉娜，笑得十分愉快。
「嗨~想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