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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醉花陰(七夕節特別番外)

  (本章為七夕節特別番外)

  狐耳少女看了她一會兒,將長劍收入鞘中,又重新拔出。

  「倒也可以。」

  「說好了,不許叫族中長輩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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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付你,何須旁人。」

  林霞甩去刀鋒上的酒珠,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張揚模樣。

  「那便來吧,狐狸姑娘。」

  兩人同時踏碎腳下瓦片。

  長劍與苗刀在半空撞出一圈擴散的氣浪,附近燈焰向外伏倒。少女的劍依舊走中宮,林霞卻沒有像先前那樣避開。她將刀背貼上對方劍刃,腳下順勢旋轉,兩人的衣袖貼著掠過,長發與銀色狐尾一同揚進月光。

  少女回腕橫斬。林霞仰身從劍下滑過,苗刀點上她的劍鍔,借力翻到屋脊另一側。

  她們從酒樓打上長橋。

  橋面正在舉行七夕燈會,行人見到刀劍,連忙護著花燈讓出道路。賣糖人的攤主來不及推車,林霞從車前掠過,順手抽出一根細長竹籤,朝後彈去。

  少女側頭避開竹籤,劍鋒劈向她的後背。

  林霞聽著風聲俯身,肩膀撞上糖人木架。畫著牛郎織女的糖畫紛紛飛起,黏稠糖絲粘住少女的劍鞘。少女乾脆丟下劍鞘,赤瞳越過滿天金黃糖片,鎖住前方那道紫色身影。

  「這也算兵刃?」

  「我又沒拿糖打你。」

  「你分明想用它遮住我的眼睛。」

  「證據呢?」

  少女一劍斬開糖畫。林霞回身接招,刀劍在橋欄上擦出長長火線。

  買糖的人剛想說什麼,那狐耳少女便隨手一拍,將一枚金元寶砸在了他的攤位上。

  買糖的先是愣了幾秒,然後對著二女消失的位置倒頭便拜。

  橋下畫舫駛過,船娘彈著琵琶,清亮歌聲沿水面傳來:

  「今夕星橋渡,明朝各天涯。

  若問相逢處,燈火照桃花……」

  林霞聽見曲調,苗刀也隨之一轉。她的步子踩進琵琶節拍,刀鋒忽遠忽近,衣袂在橋面旋開,連撤步都帶著輕盈舞意。

  少女連續擋下三刀,劍上的力道卻漸漸收了。

  「你叫什麼?」

  「打贏我再說。」

  「你的刀法是誰教的?」

  「沒人教。」林霞避過劍尖,刀柄從少女肘下撞過,「挨打多了,自然知道該怎麼躲。你呢?有蘇氏的家傳劍法?」

  「家裡的劍譜太囉嗦,我改了幾處。」

  「改得不錯。」林霞的苗刀壓住長劍,金色眼睛隔著交錯的刀鋒望過去,「青丘狐狸把劍使得像攻城錘,你算頭一個。」

  少女抵著她向前一步:「西陸魔女把刀使得像跳舞,我也是頭一次見。」

  林霞笑得更加開心:「你認出我是魔女了?」

  「你身上的星輝太顯眼,只有醉鬼才會把那東西當成刀氣。」

  「早知道便不請你喝那杯酒了。」

  「遲了。」

  少女忽然鬆開劍柄。

  林霞以為她的兵刃已經脫手,苗刀才卸去幾分力道,那柄長劍卻被一縷暗影托住。少女旋身繞過刀鋒,右手從另一側重新握住劍柄,劍勢借著迴旋驟然加重,斬在林霞肩頭。

  衣料裂開,血珠順著紫色長髮滾落。

  林霞退到橋欄旁,伸手摸了摸肩上的傷口,星光飛速蠕動,那點傷口便消失了。

  「你耍詐。」

  「劍沒有落地,也沒有離開我的控制。」

  「狐狸果然狡猾。」

  「承蒙誇獎。」

  少女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橋上花燈隨風搖盪。兩人隔著來往燈影重新舉起兵刃,方才那股非要將對方砍翻的火氣已經淡了,眼中卻多了幾分認真。

  林霞難得遇到如此合意的對手。

  少女也許不夠快,招式變化也不算繁複,可她的劍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坦蕩。面對星火不退,面對詭計也不亂;斬得到的便斬,斬不到的便追上去再斬。每一劍都隨著她的心意而動,喜怒鋒利,愛憎分明。

  這樣的人不該生在處處講究藏鋒的青丘。

  她該提著劍,走遍世間最險的關隘。

  少女同樣看不透林霞。

  這個來自西陸的魔女嘴裡沒幾句真話,出刀也像她說話一樣沒規矩。她會借燈,會借酒,會把糖畫當成遮擋,還能在敗勢中笑得毫無負擔。可那柄苗刀每次逼近要害,都會自行偏開少許。她看似輕佻,刀下卻有一條從不逾越的線。

  長橋上的遊人已經退到兩端。

  一隻蓮燈沿河漂到橋下,暖黃火光從水面映上兩人的臉。

  少女雙手握劍,九條狐尾在身後舒展。暗色魔力沿劍身流動,燈影映入其中,盡數沉進一片不見底的黑。

  林霞看出這一劍不同尋常,也收起笑意。

  她將苗刀豎在眼前。金色星軌從瞳孔深處浮出,橋上散落的星火受到牽引,一點點匯向刀鋒。

  少女踏過橋面。

  長劍走得依舊筆直,黑色劍光卻將沿途花燈拉成長影。林霞側移半步,劍鋒也跟著偏轉。她再換星位,那柄劍仍牢牢指著胸口。

  退路越來越窄。

  林霞索性迎了上去。

  苗刀與長劍再次咬在一處。星火被暗影吞沒大半,剩餘光點從兩人之間噴薄而出,落進河中,如一陣逆飛的金雨。

  少女肩膀向前一壓,劍刃逼近林霞頸側。

  「林公子,你要輸了。」

  「那可未必。」

  林霞空著的左手探入衣袖,夾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上面硃砂斑駁,邊角還沾著酒漬。

  少女看清那張符紙,臉色變了:「你——」

  林霞把黃符拍在兩件兵器交接之處。

  「混元一炁,上清敕令,給我開!」

  符紙燃成青白火焰。

  一股純粹的光屬性魔力沿刀劍同時灌入兩人體內。長劍上的暗屬性魔力失去形態,托住劍柄的影子也散回橋面。少女手中的兵器陡然一沉,林霞早有準備,苗刀貼著劍鍔向外一絞。

  長劍脫手飛出,釘進橋頭燈架。

  與此同時,苗刀越過少女肩頭,斬斷了她鬢邊垂下的一根紅白絲絛。

  絲絛編成的結落在橋面。

  林霞反轉刀鋒,穩穩停在少女頸側。

  「你輸了。」

  少女垂眼看著頸邊刀刃,胸口因方才那場激鬥緩緩起伏。片刻後,她竟笑了。

  「方才是誰說只論兵刃?」

  「符紙也能算兵刃。」林霞說得毫無愧色,「何況你先用影子托劍,咱們最多算是彼此彼此。」

  「那是我的魔力。」

  「符也是我的。」

  「世間怎會有你這樣厚顏無恥的人?」

  「今日你便見到了。」

  林霞收起苗刀,仰著下巴環視兩側。橋頭聚集了大批看熱鬧的人,先前酒樓里的書生也擠在人群中,正用敬畏的目光望著她。

  她向少女拱了拱手。

  「承讓。既然勝負已分,姑娘以後別再為一塊布追著我砍。山水有相逢,林某先走一步。」

  「站住。」

  林霞已經轉過身,聽見身後那道過分溫柔的聲音,腳步還是停了下來。

  少女彎腰拾起橋上的紅白絲結,慢慢走到她面前。

  「林公子知道這是什麼嗎?」

  「裝飾?」

  「連心結。」

  少女將斷成兩截的絲絛舉到月光下。紅線與白線彼此纏繞,斷口正是被林霞的苗刀一斬而開。

  「有蘇氏未嫁女子會在七夕佩戴連心結。若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兵刃將它斬斷,便代表此人願意斬開舊緣,與結主締結婚約。」

  林霞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她看向周圍。

  橋頭人山人海,方才那一刀至少有幾百雙眼睛看見。酒樓的幾名書生迎上她的視線,立刻整齊地抬頭望天,仿佛今晚的月亮忽然有了什麼驚世奇景。

  「你騙誰呢?」林霞伸手想奪那截絲結,「哪有這麼草率的婚俗?」

  少女將連心結收回袖中,避開了她的手。

  「林公子可以去青丘打聽。」

  「是它自己垂在我刀前面。」

  「提親之人總能找到理由。」

  「我沒有提親!」

  「你先取了我的貼身衣物,又當眾斬斷連心結,還在數百人面前贏下比劍。」少女朝她走近一步,赤色眼眸里浮著濃濃笑意,「如今反倒不認帳了?」

  林霞被她逼得退到橋欄邊:「那塊布真是誤會。」

  「我知道。」

  「連心結也是誤會。」

  「無妨,感情可以慢慢培養。」

  「誰要和你培養感情?」

  少女沒有繼續爭辯。她從經過的酒侍托盤上取下一杯桂花酒,抬手送到林霞唇邊。

  「林公子方才請我喝了一杯,如今該由我回敬。」

  林霞想接過酒杯,少女卻將杯沿直接抵住她的唇。

  「我自己沒有手嗎?」

  「有蘇氏尚未過門的妻子,理當親手服侍郎君。」

  「誰是你郎君!」

  少女手裡的酒杯又向前送了些。林霞不願在眾人面前顯得怯場,只得就著她的手將酒喝下去。

  桂花酒比先前的玉釀更甜,入喉後才燒起綿長熱意。林霞喝得太急,少許酒液溢出唇角。少女用拇指替她抹去,隨後低頭嘗了嘗那點酒。

  「確實很甜。」

  林霞耳根燙得厲害,一時竟找不到話還擊。

  河上的琵琶聲換了曲調。長橋中央有人重新放起花燈,先前退開的遊人也漸漸圍攏回來。幾名年輕男女踩著鼓點踏歌而舞,衣袖與彩綢在燈火間交錯。

  少女將酒杯放回托盤,向林霞伸出手。

  「陪我跳一曲。」

  「不跳。」

  「連比劍都輸了,林公子總得給未婚妻一點補償。」

  「你才是輸的那個!」

  「那便算作勝者的賞賜。」

  林霞發現這隻狐狸繞來繞去總能把話接回去。她望向對方伸來的手,遲遲不肯答應,少女卻直接勾住她的衣袖,將她拉進了橋上的舞隊。

  鼓點落下,兩人隔著一臂距離錯身而過。

  少女的舞步與劍法一樣乾淨。她踩著長橋中央的星紋前行,寬袖掠過林霞肩側,九條狐尾隨著轉身舒展開來。林霞起初還想找機會退出,走過幾步,卻發現這支踏歌的步法與方才的交鋒隱隱相合。

  進步,側身,迴旋,交錯。

  先前以刀劍完成的試探,如今換成了衣袖與目光。

  少女旋身逼近,林霞便沿星位退開;林霞從她身側繞過,她又借狐尾攔住去路。舞到曲調最快處,兩人的衣擺在燈火中交疊,掌心短暫相合,又隨著鼓聲分開。

  橋下有人唱起方才的曲子。

  「今夕星橋渡,明朝各天涯……」

  少女的手臂繞過林霞肩頭,帶著她完成最後一次旋轉。林霞後背貼上橋欄,銀色長髮從她臉側拂過,淡淡蘭香混進桂花酒氣。

  她們之間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你方才為何留手?」少女看著她。

  「什麼留手?」

  「你的刀有幾次能傷到我。」

  「我林某人雖然愛占便宜,還不至於為一塊布取人性命。」

  「所以,你確實拿它擦過嘴。」

  「能不能別再提那塊布?」

  少女笑出了聲。那笑聲比先前隔著面紗的軟語清亮許多,也終於有了幾分屬於年輕姑娘的快意。

  林霞望著她,忽然覺得這姑娘笑起來比拔劍時順眼。

  「你也留手了。」她說。

  「何以見得?」

  「你第一劍便能割斷我的認知阻礙,後面卻只斬破了衣服。否則,我現在至少缺條胳膊。」

  「我只想抓你回族中領罰,並未打算殺你。」

  「領罰和死有什麼分別?」

  「有蘇氏的刑堂不傷性命。」

  「那還好。」

  「通常只關二十年。」

  林霞轉身便走。

  少女一把扯住她的腰帶,將她拉了回來。

  鼓樂漸漸停歇,橋上的舞者向彼此行禮。兩人卻仍站在燈影深處,一個攥著另一個的腰帶,誰也沒有先退開。

  少女將面紗摘下。

  月光落上那張清麗絕倫的臉。她的眉眼並不柔弱,鼻樑挺秀,唇色鮮明。方才執劍時的鋒利尚未散盡,眼尾卻因酒意染上一層淡紅。

  「蘇雲霓。」

  她報出姓名,將斷開的連心結纏在腕上。

  「記清楚了。日後有蘇氏上門討債,林公子總得知道自己欠了誰。」

  「我可沒答應婚事。」

  「那便先不談婚事。」蘇雲霓倚著橋欄,赤色眼眸望進她的金瞳,「林霞是真名嗎?」

  林霞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長河載著滿城燈火從橋下流過,遠處畫舫又唱起一支新曲。她用了太多名字,有些屬於遊戲,有些屬於過去,有些連她自己也快要分不清真假。把真名交給一個初次相識的人,原本是件很危險的事。

  可蘇雲霓已經收起長劍。

  她也不想再用假名敷衍這一晚。

  「林霞也是我的名字,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靠上橋欄,望著河面漂遠的蓮燈。

  「我現在叫拉維妮婭。」

  蘇雲霓試著念了一遍,玉闕的口音將那個西陸名字拖得稍長。

  「拉維妮婭。」

  「全名是拉維妮婭·阿斯特拉。」

  蘇雲霓將斷開的連心結解下來,把兩截紅白絲線重新系在一起。

  「我記住了。」

  「最好忘掉。今晚過後,我們多半不會再見。我可是個麻煩纏身的傢伙,跟著我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拉維妮婭說完這句話,擺了擺手,向遠處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世間山水雖遠,總有走完的一日。」 蘇雲霓抬起眼睛,河風吹動她腕間重新系好的絲結:「這緣分結下,可不是說斷就能斷的了的。」

  她看著拉維妮婭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你說呢,我親愛的林夏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