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階靜音結界與防窺探法陣封住了整間機要室，外界的一切聲音都被隔絕在門外。
莉娜將厚重的黑皮書《常見異端名錄》攤在胡桃木辦公桌上，視線停在「拜星教」與「真實星空」幾個字上，許久沒有移開。
在神秘學領域，「星空」與「真實星空」很容易被人混為一談，實際指向的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絕大多數超凡者日常觀測、借取力量的「星空」，並非物理意義上的宇宙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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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神秘學的解釋，每到夜晚便懸在眾生頭頂的星空，更像是一塊覆蓋世界的命運幕布。所有生靈的命運軌跡、因果變化與魔力潮汐，都會在上面留下對應的投影。
占星師通過解讀群星的位置與變化預測吉凶、推演未來。它依舊屬於這個世界的內部規則。
至於「真實星空」，目前還只存在於少數狂熱學者的假說、異端典籍，以及拉維妮婭這類曾經觸碰過世界底層邏輯的人所留下的記憶中。
那些學者提出過一種解釋。
若把他們所處的世界看作封在玻璃罐中的微縮景觀，那麼「真實星空」便是玻璃罐外的真正宇宙。
那裡才是「世界之外」。
遺憾的是，從古至今，始終無人能夠證明「真實星空」存在。這個世界的天空籠罩著一層嚴密的規則封鎖，至今沒有人成功突破。
歷史上從不缺少挑戰天空的強者。
他們有人駕馭頂級飛行魔導器，有人依靠強悍的肉體直上雲層，甚至還有神明試圖親自探索天空的盡頭。
可他們到達某個高度後，都會遭遇難以解釋的阻力。越是向上，阻力越強，最終只能被迫退回地面。
就連當年的拉維妮婭，也只抵達過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米的高空。
天空確實存在邊界。
任何試圖突破那層邊界的生靈，都會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回地面。
當然，還有另一種說法。
「真實星空」並不位於穹頂之上，而是藏在無盡海深淵的最底層，位於那片連古神都不敢輕易踏足的未知區域。
深淵越往下，現實法則越混亂。那些為了躲避大災變而藏入深淵的古神，通常也只會盤踞在相對穩定的淺層區。
莉娜讀到這裡，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一段沉在前世記憶深處的碎片突然翻了出來。
那時候，她還是「星之魔女」拉維妮婭。某次漫無目的的探索中，她似乎接到過一項類似支線任務的調查委託。
委託的最終目標，正是尋找「真實星空」的線索。
可那段記憶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片段。委託人是誰，她去過什麼地方，又在那裡發現了什麼，全都無法連成完整的經過。
莉娜按住書頁，將那點混亂的記憶暫時壓了回去，繼續閱讀關於「拜星教」的資料。
檔案後半部分記錄著這個教派的核心教義。
拜星教的信徒堅信，在穹頂遮蔽的「真實星空」中，在群星無法觸及的更深處，始終有一位無法用人類語言描述的「偉大存在」注視著這個世界。
在他們眼中，現世只是一個封閉、殘缺且虛假的牢籠。
他們舉行血腥祭祀，傳播異端信仰，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的。
完成一場前所未有的降臨儀式。
他們想將那位「偉大存在」從真實星空中召喚下來，藉助祂的力量摧毀並重組整個世界，讓所有信徒擺脫現世的束縛，完成所謂的「飛升」，融入真實星空。
這也解釋了魔女協會為什麼會把任務直接指派給她，甚至將「通過B級執行官考核」列入了任務報酬。
放眼整個現世，真正與「真實星空」建立過聯繫的人，除了那幾位神明，恐怕就只剩下莉娜自己。
可協會偏偏在這個時候，把一項涉及「真實星空」的任務送到她面前。
時間太巧了。
莉娜盯著書頁上的文字，越發覺得這次調查另有目的。
這趟任務必須多留一條退路。
「啪。」
莉娜合上《常見異端名錄》，將黑皮書推回夏洛特面前。
「資料我看完了。給我三天，我會準備好人員和物資。」
她站起身，將那份帶有童謠魔女簽名的委託書折好，收進風衣內側的口袋。
「準備完成後，我會親自來協會找你。」
夏洛特收回黑皮書。
「祝你好運，莫里亞蒂教授。」
她看向莉娜，語氣比之前認真了許多。
「希望你能在敦威治找到我們需要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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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蘭卡斯特又下起了雨。
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城市上方，從清晨開始便沒有散開。起初只是連綿細雨，臨近中午時，雨點逐漸密集起來。
這場雨還帶來了海霧。
大片灰白色霧氣越過南部港口，沿著街道灌入市區。不到半個小時，十米外的景物便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維多利亞式建築的尖頂隱入霧中，煤氣路燈只能照亮腳邊的一小片石板路。魔導公車從街口駛過時，車燈在霧裡暈成兩團昏黃的光，轟鳴聲隔著濃霧傳來，又很快消失。
莉娜撐著黑傘，與奧黛麗並肩走向市中心的魔女協會總部。
她穿著一件黑色防水風衣，暗紅色火鞭纏在腰間。背後的防水劍袋裡裝著新得到的「火雲斬」，狹長的輪廓隔著布料清晰可見。
奧黛麗穿著一條剪裁貼身的深色長裙，手中同樣撐著黑傘。裙擺落在小腿下方，行走時偶爾擦過被雨水打濕的石板路面。
這三天裡，莉娜完成了所有準備。
她從各大鍊金商店採購了不少高階恢復魔藥、精神穩定劑和爆破捲軸，連平時捨不得買的幾種昂貴藥劑也裝進了儲物戒指。
反正魔女協會承諾全額報銷。
這種機會要是還替協會節省經費，未免太對不起自己。
艾米也被她送到了尤菲米婭的小洋房。尤菲米婭答應讓賽麗爾每天接送艾米上下學，交換條件是一份限量版「暗夜慕斯」。
至於奧黛麗，她聽完莉娜的邀請，只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出發，連敦威治究竟藏著什麼怪物都沒追問。
「這種霧，連路牌都看不清。」奧黛麗望向前方，視線很快便被灰白色霧氣擋住。
「就在前面。」
莉娜已經感知到了前方那片龐大而有序的魔力波動。
她們又走了一段，魔女協會樓頂緩慢轉動的監測中樞終於從霧裡露出輪廓。巨大的金屬圓環切開雨幕，表面的符文一圈圈掃過周圍街區。
兩人收起雨傘，推開協會厚重的金屬大門。
溫暖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
一樓大廳依舊十分忙碌。不同等級的魔女穿過大廳，有人抱著卷宗快步走向任務窗口，有人圍在公告欄前討論最新委託，也有人帶著尚未處理乾淨的傷口排隊登記。
外面的暴雨和濃霧並沒有打亂這裡的秩序。
莉娜來到前台，將簽好名字的長期記名委託報備書遞給負責接待的低階魔女。
接待員看到童謠魔女的簽名後，拿著文件的手抖了一下。她重新打量了莉娜幾眼，迅速在魔導終端上完成權限登記。
「鹹魚魔女小姐，您的任務報備已經錄入系統。」
她把文件推回櫃檯外側，語氣比剛才恭敬了許多。
「協會為您安排的護衛正在二樓。請您和同伴先去休息區等候，她很快就會下來。」
莉娜點點頭，和奧黛麗來到大廳邊緣的真皮沙發旁坐下。
「協會承諾的資深A級魔女。」
莉娜靠著椅背，敲了兩下扶手。
「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被派來給我們當保鏢。」
旋轉樓梯上很快傳來了腳步聲。
「噠……噠……噠……」
那聲音並不響，大廳里的交談卻接連停了下來。
幾名站在任務窗口前的魔女退到一旁，連負責維持秩序的協會執事也低下頭，為樓梯上的來人讓開道路。
莉娜察覺到周圍的變化，順著眾人的視線看向二樓。
一片純白色的裙擺出現在樓梯轉角。
她剛才還在琢磨究竟是哪個倒霉蛋，看到來人後，剩下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走下樓梯的是一名身形嬌小的少女。
雪色長髮幾乎垂到台階上，發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拖動。她穿著一件綴滿白色蕾絲的哥德式蓬裙，頭上的寬大魔女帽繫著一隻醒目的蝴蝶結。
帽檐投下陰影，露出的灰白眼眸沒有焦點。她踩著黑色小皮鞋，步伐平穩得近乎精確，周圍那些打量她的視線似乎根本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少女走到一樓，提起兩側裙擺，向莉娜行了一個標準的淑女禮。
白雪魔女？
莉娜一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魔女協會派來的護衛，竟然是那位疑似與【死亡天使】亞茲拉爾有關的最高執行官。
讓這樣的殺神同行，她們在敦威治的生還機會確實高了不少。
問題也隨之而來。
按照莉娜掌握的消息，白雪魔女早已離開蘭卡斯特，返回了賽勒斯蒂斯。她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這次調動沒有傳出任何消息？
一項調查任務，竟然值得協會秘密調回一位無限接近S級的最高執行官。
這趟渾水比她預計的更深。
莉娜壓住不斷冒出的疑問。
好在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所有退路都壓在協會身上。真要發生意外，她至少還有辦法帶著奧黛麗撤走。
白雪魔女行完禮，灰白色眼眸落在莉娜與奧黛麗身上。
「莫里亞蒂教授，您是否已經做好出發準備？」
莉娜站起身，整理好風衣領口，與奧黛麗交換了一下眼神。
「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白雪魔女點頭，走到兩人面前。
她伸出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雙手，分別按住莉娜與奧黛麗的肩膀。
「空間重構。」
話音落下，腳下的地面忽然失去了應有的觸感。
大廳的燈光猛地向兩側拉長，牆壁、樓梯與周圍的人影擠成雜亂的色塊。莉娜甚至來不及閉眼，空間便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五臟六腑仿佛被一股力量拽離了原位。
視野徹底黑了一瞬。
等腳底重新接觸地面，莉娜的膝蓋驟然失去力氣。她反手扶住奧黛麗的手臂，總算沒有當場跪下去。
午飯沒來得及吃，竟然成了眼下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
莉娜緩了一會兒，抬頭看向前方。
蘭卡斯特的燈光、車流與喧鬧已經消失。
灰暗雨幕中，一座破敗的小鎮橫在她們面前。
這裡同樣下著雨，雨水卻帶著渾濁的暗灰色。歪斜的哥德式建築擠在泥濘街道兩側，木牆受潮鼓脹，表面布滿大片黑斑。部分屋檐已經向街道中央傾斜，破碎的窗戶在風裡不斷晃動。
濃霧貼著街面流動，小鎮外圍則是一片連綿的黑色枯木林。枝幹彼此交錯，將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遮得嚴嚴實實。
街上空無一人。
犬吠、車輪與談話聲全都消失了。風穿過破損窗欞，帶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莉娜看向前方那塊字跡模糊的小鎮界碑。
雨水順著石面流過，勉強露出了下方殘缺的地名。
【敦威治】
下方還有一行模糊不清的字——
【歡迎來到被神遺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