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狐族少女換了一身劍道服，氣質也隨之變了。
她仍舊帶著溫和的笑意，雙手握劍的姿勢卻挑不出半點鬆懈。緋紅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莉娜，劍尖穩穩停在兩人之間。
莉娜眼中那股玩世不恭的戲謔漸漸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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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松松垮垮的站姿，雙腿微微分開，腳掌踩穩榻榻米，重新握住了竹劍。
莉娜平時偏愛那些偷懶取巧的戰術，卻並非不懂劍術。
上一世，她還使用「拉維妮婭」這個名字時，曾與號稱「七情劍聖」的蘇雲霓結伴遊歷過大半個東大陸。她無法像蘇雲霓那樣用暗屬性魔力鑄劍，卻在長期相處中學會了對方的不少招式。
兩人曾在桃花飄落的庭院裡切磋，也曾在風雪封路的關隘上交手。
蘇雲霓的劍輕靈詭譎，出招時總能牽動人的七情六慾。莉娜學不來那些精巧變化，便仗著力氣和戰鬥經驗正面破招。贏的時候不多，耍賴的次數倒是不少。
轉生以後，她在近身戰鬥時始終偏愛凝聚一把血焰長刀，也與那段經歷有關。
「既然這樣……」
莉娜緩緩吸了口氣，右手握緊劍柄。她沒有擺出繁複的起手式，只將竹劍平穩橫在胸前，劍尖斜指地面，身體稍稍壓低。
「那我也回敬你同等的尊重。」
她望向靈霞。
「接下來，不用那些小把戲了。」
方才還充斥著噓聲和議論的擂台四周，很快安靜下來。
靈霞的劍法嚴謹輕靈，一舉一動都帶著月見丘劍道特有的克制。莉娜的架勢則更接近刀法，少了幾分精巧，多了些在戰場上磨出來的直接。
「請！」
靈霞輕喝一聲，赤足踏過榻榻米，白色的劍道服從台面掠過。
她的竹劍從右肩上方斜落，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直取莉娜左側頸部。
這是月見丘劍道中最基礎的袈裟斬。
基礎，卻很難應付。
靈霞的肩膀、手腕與腳步完全連成一體，劍尖沒有一絲搖晃，出手時也找不到多餘的動作。
莉娜沒有使用方才那種貼著劍鋒閃避的險招。
竹劍迎面落下，她握劍自下而上，正面架住了靈霞的斬擊。
「啪——」
兩把竹劍重重撞在一起。
反震的力量沿著劍柄傳入手臂，兩人同時向後滑開半步。
靈霞借著後退的動作轉動手腕，竹劍從莉娜的劍身上滑開，隨即向前刺出。
第一劍指向胸口。
莉娜向外撥劍，靈霞的劍鋒卻在中途偏轉，擦著她的肩膀掠過，又從下方挑向腹部。
第二劍落空，第三劍緊跟而來。
靈霞的竹劍在身前不斷變換方向，寬大的白色衣袖也隨之翻動。每一劍之間的銜接都十分自然，看似輕盈，落點卻始終對準護具標示的要害。
台下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呼。
莉娜沒有繼續後退。
她不再逐一追趕靈霞的劍尖，反而握緊竹劍，朝著對方劍身中段用力劈下。
「砰！」
靈霞的劍鋒被撞得偏向一旁。
她迅速收劍，再次尋找進攻角度。莉娜卻已經向前逼近，又是一記直接的重劈，砸向她剛剛抬起的竹劍。
一次，兩次，接連幾次。
莉娜的刀法談不上飄逸，更沒有靈霞那種賞心悅目的節奏。她只盯著對方的劍，靈霞從哪裡出手，她便用更強的力量從正面砸回去。
靈霞精心構築的進攻節奏一次次被打斷。
竹劍碰撞的脆響在場館中接連響起。
兩人在擂台上不斷交換位置，白色的劍道服與莉娜身上的黑色襯衫數次交錯。
靈霞的劍術如同春風中的落櫻，看似輕柔，每一次飄落都暗藏著鋒芒。莉娜的刀法則更加簡單，劈砍之間帶著戰場上斬開鎧甲的狠勁。
台下的觀眾早已忘了先前的噓聲。
艾米踮著腳尖，雙手抓住圍欄，腦袋隨著兩人的移動來迴轉動。瑟拉忘記了繼續在速寫本上記錄，手裡的鉛筆停在紙面上。就連一向對戰鬥興趣不大的西比爾，也將注意力從手中的展館資料上移開。
靈霞忽然俯身，竹劍從莉娜手臂下方穿過，朝她腰側掃去。
莉娜來不及回劍，索性側身向前，用肩膀撞進靈霞懷中。
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
竹劍難以施展，靈霞立刻抬起手肘，抵住莉娜握劍的手腕。莉娜則壓低肩膀，想將她逼出擂台。
靈霞腳步向後滑動，木質台面在腳下發出輕響。接近邊緣時，她突然轉身卸力，從莉娜身旁繞了出去。
莉娜也隨之停步，反手揮劍。
靈霞豎起竹劍，擋住了從身後追來的一擊。
「啪！」
兩把竹劍再次彈開。
經過長時間交鋒，兩人的呼吸都比開始時沉了許多。
靈霞的額頭滲出細汗，幾縷黑髮貼在臉側，緋紅色的眼睛裡卻多了幾分興奮。莉娜握劍的虎口也被震得發麻，右手手腕隱隱發酸。
她們隔著幾步距離重新站定。
靈霞緩緩吐出一口氣，雙手將竹劍舉過頭頂，身體向下壓低。
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
「能夠與閣下交手，是靈霞的榮幸。」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握劍的手卻沒有半分動搖。
「接下來這一劍，是夜楓家族劍道中最重要的一式。」
「閣下小心。」
靈霞腳下發力，朝莉娜直衝而來。
「櫻落！」
話音落下的瞬間，靈霞的身體化作了一道白色的閃電。
竹劍從頭頂斬落，途中卻出現了極細微的變化。靈霞的手腕輕輕一轉，劍鋒偏離原本的方向，從莉娜視線最難捕捉的位置斬向頸側。
在眾人的視野中，那已經不再是一把普通的竹劍，而是在三月春風中，無數片漫天飛舞的絢爛櫻花。美得驚心動魄，卻又讓人避無可避。
莉娜的呼吸變得平緩，她雙手握住了劍柄。
眼前的劍影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個冬天。
東大陸北方的一座關隘上，大雪淹沒了城牆。蘇雲霓披著黑色外袍，獨自站在風雪中，手裡的暗色長劍切開雪幕，向她斬出最後一式。
那一劍名為斬雪。
斬雪劍法的最後一式，需要暗屬性魔力配合才能真正完成。莉娜學了很久，始終無法掌握。櫻落有幾分斬雪劍法的神韻，變化多端，讓人避無可避。
她不肯承認自己輸在天賦上，索性花費數年時間，專門創造了一招用來破解斬雪。
第一次使用時，她確實擊敗了蘇雲霓。
只是那招的名字，讓對方笑了她很久。
如今，靈霞的櫻落已經來到面前。
莉娜向前踏出一步，握劍直刺。
「鹹魚突刺！」
她的動作沒有櫻落那般絢爛，也沒有複雜的變化。
竹劍貼上靈霞的劍身，莉娜隨即擰動手腕，以劍脊壓住對方的斬擊，同時將全身力量壓向前方。
這一招的完整名稱，原本是「三百六十度迴旋雙渦輪增壓鹹魚突刺」。
當年蘇雲霓正是聽完這個名字，才坐在雪地里笑得半天沒能站起來。
現在顯然沒有時間念完。
「啪——！」
兩把竹劍交錯而過。
靈霞的劍身承受了前面多次碰撞，細小裂紋終於從中段崩開。斷裂的半截竹劍飛向一旁，在榻榻米上彈了幾下。
莉娜手中的劍停在靈霞頸側。
劍尖距離她白皙的皮膚只剩下不到一指。
靈霞保持著斬擊後的姿勢。她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斷劍，慢慢鬆開手指，任由剩餘的劍柄從掌中滑落。
擂台旁的裁判愣了片刻，隨即舉起手中的旗幟。
「第三局，挑戰者勝！」
台下安靜了一瞬，掌聲隨即響起。
剛才還在質疑莉娜的遊客也跟著鼓掌。有人高聲叫好，有人討論起最後那次交鋒，更多人則盯著地上的斷劍，猜測它究竟是被莉娜那一擊斬斷，還是在之前的碰撞中積累了太多裂痕。
奧黛麗站在人群里，眼睛微微眯起。
莉娜最後刺出的那一劍，讓她感到莫名熟悉。
黑色衣袍，漫天大雪，還有一把從雪幕中刺來的長劍。
幾幅零碎的畫面在腦海里一閃而過。她想要抓住其中的細節，那些畫面卻再次沉入記憶深處。
靈霞抬手撥開頸側的竹劍，向後退開半步，隨後對莉娜鄭重鞠躬。
「我輸了。」
她直起身體，緋紅色眼眸中沒有失落，反而帶著幾分釋然。
「閣下最後那一招很特別。請問它叫什麼名字？」
莉娜立即收回竹劍，擺出一副正經模樣。
「叫做無名劍法。」
靈霞看了她片刻。
剛才那聲響亮的「鹹魚突刺」，她顯然聽得十分清楚。
不過，她很體貼地沒有追問。
「閣下的無名劍法令人敬佩。」
「你的櫻落也很漂亮。」
莉娜將竹劍還給裁判，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好了，我已經連贏三場了。我的神秘獎品呢？」
聽見她惦記獎品，靈霞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輕輕拍手，示意原本準備送上獎品的工作人員暫時停下。
「莉娜閣下，按照規則，您確實已經獲得領取獎品的資格。」
「不過，在您領取獎品以前，我還有一件事需要告知您。」
靈霞望向大廳後方的一排山水屏風。
「今天的月見丘展館裡，還有一位特殊客人。」
「她並非月見丘人，卻是名震東大陸的劍客。方才看過您的比試後，她很希望能與您切磋一場。」
莉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山水屏風後靜悄悄的，看不見人影，也感受不到明顯的魔力波動。
「什麼規則？」
「不限制武器，也不限制超凡力量。」
靈霞繼續說道：「您可以直接領取現在的獎品，也可以放棄這份獎勵，接受她的邀請。無論勝負，那位客人都會贈予您一件價值遠高於原定獎品的珍寶。」
台下再次熱鬧起來。
能讓月見丘未來的大巫女親自轉達挑戰，對方的身份自然不會普通。遊客們紛紛猜測屏風後的劍客是誰，還有人直接朝擂台喊話，催促莉娜接受邀請。
艾米也抬起頭，滿臉期待地等待莉娜回答。
奧黛麗抱著她的風衣，注意力卻落在那排屏風上。她隱約覺得，靈霞口中的劍客或許與自己方才閃過的記憶有關。
在眾人的注視下，莉娜沉默片刻。
「我不打。」
回答乾脆得沒有留下半點商量餘地。
靈霞明顯愣了一下。
「您不再考慮一下嗎？」
「有什麼好考慮的？」
莉娜指向工作人員手中的獎品盒。
「我出了一身汗，辛辛苦苦打完三場，就是為了拿那個獎品。」
「現在獎品還沒到手，你又讓我放棄它，去跟一個連臉都不肯露的人打一場？」
她從奧黛麗懷裡接過風衣，隨手披在肩頭。
「萬一那人是個見到高手就走不動路的戰鬥狂怎麼辦？我贏了，她不服氣，還要再打；我輸了，她覺得不過癮，也要再打。」
「我下午還準備逛紀念品商店，哪有時間陪她玩什麼宿命對決？」
擂台下有人笑出了聲。
方才積攢起來的肅穆氣氛，也隨著莉娜這番話散得乾乾淨淨。
莉娜朝靈霞伸出手。
「獎品拿來，我不接受臨時加賽。」
靈霞望著她理直氣壯的模樣，最終輕輕笑了起來。
「明白了。我會按照原定規則，將獎品交給您。」
參觀結束後，靈霞親自將莉娜一行人送出展館。
等眾人的身影消失在朱紅色鳥居外，她才重新回到那排繪著山水的屏風前。
屏風後傳來一聲輕嘆。
靈霞在外面停下，恭敬地低下頭。
「蘇大小姐，十分抱歉。莉娜閣下似乎不願接受您的邀請。」
屏風後響起女子的輕笑。
「她當然不會同意……」
「她一直都是這樣。沒有看得見的好處，多走一步都嫌麻煩。」
女子停頓片刻，又低聲說道：
「真不知道家妹當年究竟看上了她哪一點。」
靈霞頭頂的狐耳輕輕動了動。
「需要我再去爭取一下嗎？」
「這是夜楓家族對您協助送回御狐神的謝禮。如果您希望與莉娜閣下切磋，我們還可以再安排一次機會。」
「不必了。」
屏風後的女子輕輕嘆息。
「我既然收了你們的禮物，就會想辦法把那位御狐神送回月見丘。至於與莉娜交手，不過是臨時起意。」
屏風後安靜了一會兒。
女子像是在望著莉娜離開的方向。
「妹妹啊……」
「繞了這麼久，這場輪迴，你終究還是沒能逃出去。」
衣料摩擦的輕響從屏風後傳來。
「不過，也該讓她去見見那個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