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合上書頁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涼。
那盞魔導燈散發著恆定的光芒,卻無法驅散她心頭湧起的寒意。
魔力是導致世界毀滅的元兇。
人們依賴魔法,將其視為文明進步的階梯。法師們為了構建更複雜的術式徹夜不眠,國家為了爭奪魔力地脈發動戰爭。
然而,這一切的努力,本質上都是在給這個名為「世界」的硬碟里塞入更多的垃圾文件。
每一次施法,都是在加速系統的崩潰。
每一次文明的進步,都是在向著死機狂奔。
「呼……」
莉娜長吐一口氣。現在想這些太遠了,哪怕知道了真相,生活還得繼續,書還得接著看。
至少,拉斐爾前輩在書里提到,除了坎尼亞特家族,還有其他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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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重新翻開黑色的封皮,目光落在後續的記錄上。
【成為半神後的第三年,我意識到單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哪怕加上拉維妮婭大人的指點,也無法完全解析大災變的全貌。】
【我需要更多的樣本,更多的數據。】
【拉維妮婭大人曾提到過四個隱世家族。除了我所在的坎尼亞特,還有莉莉絲、卡文迪許,以及東方的有蘇。】
【莉莉絲家族的那群吸血鬼行蹤詭秘,那位屠神者也很嚇人。卡文迪許家族掌控著巨大的商業帝國,牽一髮而動全身。思前想後,我決定先去拜訪那個位於東方的神秘家族——有蘇。】
【那是新曆1797年的深秋。我辭別了妻子和女兒,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東大陸的旅程。】
【東方大陸與我們這邊截然不同。那裡沒有高聳的尖塔和巨大的魔導工廠,只有白牆黑瓦的庭院,和雲霧繚繞的山川。但我知道,他們的工業技術遠超我們,那些複雜的工業系統全都埋藏在地下。】
【有蘇家族隱居在一個名為『青丘』的城市中。這裡的居民大多是狐人族,他們保留著部分獸類的特徵,比如耳朵和毛茸茸的大尾巴。嘻嘻嘻,獸耳娘,我來啦!】
【在一座幽靜的茶樓里,我見到了有蘇家族當代的話事人,蘇月琦。】
【她看起來很年輕,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旗袍,手裡拿著一桿細長的菸斗。若非拉維妮婭提前告知,我絕對猜不到這位看似鄰家大姐姐的女子,已經活了整整五百歲。】
【『稀客。』蘇月琦放下菸斗,給我倒了一杯茶,『坎尼亞特家的贅婿,新晉的戰爭半神,不在西邊陪老婆孩子,跑到我們這窮鄉僻壤做什麼?』】
【我沒有繞彎子,直接亮出了那枚作為信物的書籤,並說明了來意。】
【我本以為會遭到拒絕,或者至少需要經歷一番試探和考驗。畢竟對於這種延續了數千年的隱世家族來說,核心秘密往往比性命更重要。】
【然而,蘇月琦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她靜靜地聽完了我對大災變的推測,她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你想知道我們是如何活下來的?』蘇月琦問道。】
【『是。』我誠懇地回答,『這關乎下一個紀元的存續。』】
【蘇月琦笑了笑。】
【『其實沒什麼不可說的。』她放下茶杯,聲音輕柔,『有蘇家的生存之道,不在於力量,而在於記憶。』】
【『在眾神尚未隕落的第一紀元末期,我們的先祖預感到了終焉的降臨。』】
【『她沒有選擇像其他神明那樣躲進深淵,也沒有像你的庇護者那樣化身星空。她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極其瘋狂的決定。』】
【蘇月琦看著我的眼睛,緩緩說道:】
【『她召集了所有的族人,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會。』】
【『宴會的主菜,是她自己。』】
【我感覺胃裡一陣翻騰。什麼玩意兒?分食神明?這是什麼邪教儀式?】
【蘇月琦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適,她擺了擺手:『別誤會,不是那種血腥的儀式。先祖將自己的神格、靈魂、以及所有的記憶,全部打碎,融入到了血脈之中。』】
【『她讓每一個族人喝下了含有她神性碎片的酒。』】
【『從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她化作了千萬份碎片,寄宿在每一個有蘇後裔的靈魂深處。』】
【『但這還不夠。僅僅是分散,依然會被大災變的清理機制掃描到。』】
【『於是,先祖留下了一道祖訓:所有的有蘇族人,必須時刻保持對他人的感知。』】
【『母親看著孩子,丈夫看著妻子,鄰居看著鄰居。我們生活在一起,我們互相注視。這不是視覺上的觀察,而是一種『感知』。』】
【『在神秘學中,觀察即是存在。』】
【『當大災變來臨,世界的規則崩塌,所有的信息都在消散時。有蘇家族的一萬人,構成了一個封閉的觀察網絡。』】
【『我看著你,證明你存在;你看著他,證明他存在。我們互為錨點,互為坐標。』】
【『在這個閉環里,先祖的記憶成為了連接所有人的紐帶。我們共享著那份古老的智慧,我們在彼此的瞳孔中確認著自我的定義。』】
【『大災變這裡時,它看到的是一個邏輯自洽,無法被解構的整體。』】
【『它無法理解這種互為因果的存在方式,於是,它跳過了我們。』】
【『我們的靈魂不會回歸冥界,我們只會不斷的轉世,在一次次輪迴中體驗不同的人生——即使有的族人試圖跳出輪迴,主動洗去記憶轉生成其他樣子,但最後還是會回到回輪殿,再次開啟人生。』】
【我聽得目瞪口呆。】
【這就是卡BUG的最高境界嗎?利用觀察者效應,在邏輯層面上構建一個「無敵」的結界?】
【『但是,』蘇月琦的話鋒一轉,『這種存續是有代價的。』】
【『我們將先祖吃進了肚子裡,也就繼承了她的全部。不僅僅是力量,更有那龐大到足以撐爆凡人大腦的記憶。』】
【『這數萬年的歷史,無數個紀元的興衰,所有的技術、文化、悲歡離合,都沉澱在我們的血脈里。』】
【『對於有蘇家的孩子來說,這是一種財富,也是一種詛咒。我們生來就背負著太多的過去。為了不被這些記憶衝垮人格,我們必須修身養性,必須時刻保持理智的清明。』】
【『這也解釋了你剛才的疑惑。』】
【蘇月琦指了指窗外。】
【窗外,路邊的冷光路燈散發著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遠處的天空中,幾艘造型奇異的飛船正在起降。】
【『你一路走來,一定很奇怪,為什麼青丘的科技水平遠超其他國家。』】
【『因為我們不需要重新發明輪子。』】
【『那些關於魔導機械的原理,關於能量轉化的公式,關於符文排列的最優解……它們早就存在於我們的腦海里。那是祖祖輩輩積累下來的智慧,是我們從上個紀元、甚至上上個紀元偷渡過來的遺產。』】
【我看著那些明顯帶有前世賽博朋克風格的科技與古風結合的建築,心中震撼。】
【『既然你們擁有這麼先進的技術,』我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不分享給全世界?如果整個大陸都能掌握這些技術,我們的文明進程至少能加快一千年!』】
【蘇月琦嘆了口氣,重新點燃了菸斗。】
【『不能。』】
【『不是不願,是不能。』】
【『還記得你剛才說的嗎?世界是有承載閾值的。』】
【『這些來自過去的技術,每一項都攜帶著前個紀元的「信息特徵」。在世界底層的判定中,它們屬於「已刪除文件」或者「病毒代碼」。』】
【『如果我們在青丘小範圍內使用,依靠先祖留下的邏輯閉環,還可以勉強屏蔽系統的掃描。』】
【『但一旦我們將這些技術大規模擴散出去,分享給那些沒有有蘇血脈、沒有認知錨點的普通人……』】
【蘇月琦頓了頓,聲音變得冰冷。】
【『那就是在向大災變的清理機制發射信號彈。』】
【『世界為了清除這些「病毒」,清理程序會提前啟動。到時候,毀滅的就不止是一個青丘,而是整個世界。』】
【『這就是信息污染。』】
【『過去的知識,對於現在來說,就是劇毒。』】
【『我們只能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技術拆解、偽裝。一點一點地,通過引導的方式,讓外界的人自己去「領悟」,去「重新發現」。』】
【『我們不能直接給答案,只能給提示。』】
【『這就是為什麼神州的科技雖然發達,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克制。我們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蘇月琦看著我,目光深邃。】
【『但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不一樣。』】
【『你是坎尼亞特家族的人,你背後站著拉維妮婭。你本身就是半神,擁有強大的自我認知錨點。你的靈魂足夠堅固,可以承受這些「污染」而不被同化。』】
【『拉斐爾,你是這個時代的變數。或許,你能找到一條我們都未曾設想的路。』】
莉娜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
神州,玉闕,有蘇。
這三個詞在她的腦海中串聯起一條清晰的線索。
難怪那個位於東方的「玉闕」總是給人一種畫風突變的科技感。
難怪蘇雲霓那傢伙雖然總是笑眯眯的,卻總讓人感覺她知道很多不得了的秘密。
她們守著一座金山,卻不敢花,只能眼睜睜看著外面的人在泥潭裡掙扎,偶爾偷偷扔兩塊金幣下去,還得擔心會不會砸死人。
「信息污染……」莉娜喃喃自語。
有蘇家族的做法,是在保護這個脆弱的世界。
莉娜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複雜的心情。
她翻過這一頁。
接下來,是這本記錄的最後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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