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正往嘴裡塞最後一塊魚肉的紫發小蘿莉身上。安妮手中的叉子懸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張開,臉上寫滿了錯愕。
「怎麼了?」涅克洛斯咽下魚肉,感受到周圍氣氛的異樣,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那雙死魚眼,「我說錯什麼了嗎?這味道確實很熟啊。安妮,你家裡有和你屬性相似的親戚麼?」
「涅克洛斯前輩,」安妮放下了叉子,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困惑,「我的父母……父親是光屬性的巫師,母親是暗屬性的魔女。家族譜系往上數五代,都沒有出現過這種冰屬性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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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黛麗饒有興致地托著下巴,另一隻手輕輕搖晃著紅酒杯:「變異?還是返祖?不過能把這種稀有屬性開發到這種程度,安妮的天賦確實可怕。但我更好奇的是……」
她將目光轉向了一旁正若無其事地擦嘴的莉娜:「我們的莫里亞蒂教授,是從哪裡搞到那些關於冰系魔法的古籍的?我記得協會的圖書館裡關於這一系的記載,加起來也不超過十頁。」
莉娜狠狠瞪了一眼這隻小妖精,她每次教給安妮冰屬性魔法的時候,都會說是從古籍上得到的。每次奧黛麗好奇問道,她都會找別的理由搪塞,這次她也不打算說出真相。
畢竟,她也不知道那個夢境相關的事是不是帶有污染。
「知識往往隱藏在被遺忘的角落。」莉娜面不改色,「我曾在西大陸邊緣的一個落魄貴族的地下室里,收購了一批被蟲蛀得不成樣子的手稿。那上面記錄了一些關於古代魔法的殘篇,其中就有關於冰屬性魔力迴路的構建猜想。」
她轉過頭,對著安妮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那些書雖然破舊,但理論基礎很紮實。看來那位不知名的古代法師雖然沒有留下名字,但他的智慧被你很好地繼承了。」
安妮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崇拜。
莉娜看著安妮這雙不含任何雜質的灰色大眼睛,一陣心虛。
「我想起來了!」
涅克洛斯突然一拍大腿:「我就說這股魔力波動怎麼這麼熟悉……雖然不是完全一樣。我在沃爾加尼亞那邊有個遠房親戚,好像也是玩這套的。」
「沃爾加尼亞?」西比爾複述了一遍這個名字,「南方冰原上那個國家?但這範圍也有點太大了吧......能具體一些嗎?」
「不知道咧。」涅克洛斯擺擺手,一臉無所謂,「我也記不清那傢伙叫什麼名字了,好像是個性格很臭屁的傢伙,整天縮在山洞裡睡覺,身邊有一大堆冰霜巨人圍著。不過……」
她轉過頭,認真地打量著安妮:「雖然那傢伙也是冰屬性,但我覺得,小安妮你的魔力比她還要純粹。那傢伙的冰里總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和硫磺味,而你的冰……很乾淨,像是……像是從星星上掉下來的碎片。」
安妮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
隨著太陽最後一絲餘暉被地平線吞沒,深藍色的夜幕籠罩了奔騰不息的庫瑪茲河。
當「藍寶石號」拐過最後一個U型河灣,視野的盡頭出現了一片金色的光海。
巴拉姆城。
這座建立在庫瑪茲河畔的城市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建築如同梯田般順著山勢向上攀升,璀璨的燈光如同倒懸的金色星河一般,將夜的寧靜驅散殆盡。
城市的左側是奔涌的雨林大河,數百艘滿載貨物的船隻在港口排成了長龍,來自上游礦區的沉重礦石、潔白岩鹽,與下游運來的辛辣香料、珍貴木材以及散發著野性氣息的異獸皮毛在這裡交匯。
右側則是古老而莊嚴的石砌遺蹟,巨大的白色石塊堆砌成宏偉的基座,承載著這座充滿了欲望與自由的城市。
蒸汽的嘶鳴聲、輪盤轉動的咔噠聲、人群的喧鬧聲,混合著河水撞擊堤岸的轟鳴,即使隔著幾公里遠,也能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熱鬧。
「歡迎來到巴拉姆,全大陸最大的銷金窟,也是最自由的牢籠。」下了船,火爪對眾人笑了笑,開始了她的嚮導工作。
巴拉姆城的城市規劃充滿了一種幾何美感:一條寬闊筆直的大道從河港碼頭直接切入城市中心,沿著山勢一路向上抬升,直通山頂那座被燈光點綴的神廟。
「這條路叫『神脊中軸』。」火爪指著腳下那條足以容納八輛馬車並行的寬闊大道,「你們看,它像不像一條巨大的脊骨?整座城市就是依託這條脊骨建立起來的。大祭司女士曾經說過:只有脊樑挺直了,才能談自由。」
還沒走出多遠,一座巨大的拱門橫跨在大道之上。
那並不是用來防禦的城門,而是一座由黃銅和黑曜石鑄造的藝術品。拱門上雕刻著繁複的星圖和骰子圖案,下方懸掛著無數枚隨風搖曳的金鈴。
「這是『幸運之門』。」火爪停下腳步,指著門下幾個正在排隊的入城者,「按照巴拉姆的規矩,所有第一次進入城市的外來者,都必須在這裡完成『第一擲』。」
「賭博?」奧黛麗挑了挑眉。
「不完全是。」火爪解釋道,「看到那些衛兵手裡的骨骰和羽幣了嗎?這是巴拉姆的一種社交禮儀。入城者拋擲一次,結果並不決定你的命運,也不會讓你輸錢,它只決定你在城內的『幸運稱謂』。」
「幸運稱謂?」
「對。在這個城市裡,很多人不願意透露真實姓名。如果你擲出了『雙六』,那你這一周在城裡的稱呼可能就是『天選者』或者『幸運兒』;如果你擲出了『雙一』,那大家可能會叫你『倒霉蛋』或者『挑戰者』。這是一種……嗯,入鄉隨俗的幽默感。」
莉娜覺得有點意思。這種設定倒是很符合「自由之城」那種看淡一切、娛樂至上的調性。
一行人走上前去。
並沒有繁瑣的登記盤查,衛兵只是微笑著遞上一個沉甸甸的骨質骰盅。
莉娜隨手搖了一下,兩枚骰子在盤子裡打著轉停下。
一個四,一個二。
「『過客』。」衛兵看了一眼點數,遞給莉娜一枚刻著這類字樣的銅質徽章,「不好也不壞,祝您在巴拉姆玩得愉快,女士。」
大家都依次試了試。奧黛麗擲出了兩個五,得到了一枚「貴賓」徽章;西比爾則是兩個三,被稱為「行商」;最離譜的是妮可,這隻小龍娘隨手一扔,骰子竟然碎了一個,只剩下一個六點。
衛兵愣了半天,最後無奈地給了她一枚刻著「破壞者」字樣的鐵牌。
穿過自由之門,光怪陸離的城市街景在她們的眼前徐徐展開。
腳下的路面鑲嵌著兩條暗金色的蛇紋銅帶,在兩側燈火的映照下,整條大道仿佛一條流淌著金液的河流。頭頂懸掛著許多繩子,每根繩子上都繫著大大小小的鈴鐺或羽蛇形裝飾。
「這條主幹道叫『解縛大道』。」火爪指著道路兩旁那些裝飾奢華的高大建築,「整個巴拉姆最核心的產業都集中在這裡。那是『金齒輪』拍賣行,那是『深淵之喉』大劇院,還有那個掛著巨大霓虹招牌的……就是最大的綜合賭場。」
莉娜注意到,除了這條筆直向上的中軸線,城市的其他部分呈現出一種環狀放射結構。
「如果說中軸是脊骨,那周圍這七圈環形街區就是城市的身軀。」火爪一邊走一邊比劃,「這七個環,每一環都代表著一種『自由的維度』,也對應著不同等級的合法賭業牌照。」
她指了指最外圍、也是最靠近碼頭和貧民區的那一圈燈火稍微黯淡些的區域。
「最外面那圈叫『影鱗環』。那裡進行的賭局往往涉及到一些不能拿到檯面上的東西——比如壽命、影子,甚至是名字。雖然城法有限制,但那裡是『最後籌碼』的流通地。很多輸紅了眼的人,最後都會去那裡。」
「那裡最有名的賭場叫做『黑霧小徑』,據說那裡除了現實的東西,甚至能押上自己的靈魂!」
莉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謂的自由,往往也包含了墮落的自由。不過......能押上靈魂?那『星之魔女』的靈魂,有多大的價值?
「往裡走是『籌碼環』。那裡全是普通的大眾賭場,哪怕是一個銅板也能進去玩一把。現金流最大,也是最熱鬧的地方,全是汗水和酒精的味道。」
「再往裡,是『契約環』。那裡押注的是『承諾』、『誓言』和『債券』。放貸的和做抵押生意的都集中在那。」
「第四環是『技藝環』。」火爪繼續說道,「那裡拼的不是運氣,而是技術。牌術、投矛、幻術對抗,甚至是馴獸比賽。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在那裡贏錢。」
「第五環是『情報環』。這是莉娜姐姐你們可能感興趣的地方。那裡不賭錢,押的是消息。情報販子在那裡是合法的職業,只要你出得起價,甚至能賭『某國國王今天穿什麼顏色的內褲』。」
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地方,或許能打聽到關於魔女協會執行官的深層情報,甚至是關於那種怪病的線索。
「第六環是『名譽環』。那是貴族和暴發戶的遊樂場。押注的是名聲和身份。你可以在那裡贏到一個『男爵』的頭銜,或者輸掉自己家族紋章的使用權,甚至還有人去那裡賭『婚約解除權』。」
「那最裡面那一圈呢?」安妮好奇地問道。
火爪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最靠近神廟的那一圈,叫『記憶環』。那是最高端,也是最危險的地方。那裡流通的籌碼是『記憶片段』、『強烈的情緒』,甚至是『某種特殊的嗅覺或味覺』。據說那裡的大莊家會用特殊的魔法提取這些東西。但我建議別去,那裡出來的人,哪怕贏了錢,眼神往往也是空的。」
聽到「記憶」兩個字,一直走在最後面、對周圍繁華景象興致缺缺的涅克洛斯突然抬起了頭。
「記憶……」紫發小蘿莉低聲嘟囔了一句,「那要是我想找回記憶,是不是得去那裡把整個賭場贏下來?」
「你可以試試。」莉娜瞥了她一眼,「前提是你別把自己的骨頭架子輸進去。而且我不認為你的記憶是從這裡丟的。」
正說著,旁邊一座賭場的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一個衣著華麗但神色頹廢的中年男人被兩個壯漢架了出來,扔在了大街上。
「你們不能這樣!我還有錢!我還有祖產!」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根據『自由戒律』第三條,您的負債率已經觸發了強制熔斷。」門口的一位管事模樣的地精冷冷地說道,「巴拉姆禁止『絕對奴役債』。您現在屬於輸家保護期,請去那邊的『解縛基金』窗口登記,我們會安排您通過勞動或者獻藝來贖回債務。」
「又是這種虛偽的仁慈。」莉娜冷笑了一聲。
火爪解釋道:「這是巴拉姆的三大『自由戒律』,也是這裡的法律根基。」
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自願。任何賭局必須可以退出,強迫下注被視為對自由之神的褻瀆。第二,可知。所有的賠率、陷阱、規則必須公開,哪怕再殘酷,也得寫在明面上,隱瞞條款被稱為『鎖鏈術』,是重罪。第三,就是剛才那個,可贖。輸家必須有『贖迴路徑』,不能把人逼到死路。」
「至於那個『解縛基金』……」火爪指了指路邊一個設立著類似於施粥棚的地方,「全城的賭場都要上交一部分利潤進這個基金池。名義上是用來贖回輸家的選擇權、修復破碎的家庭。但實際上……誰知道那些錢最後進了誰的口袋呢?」
眾人順著解縛大道繼續向上。
腳下的坡度逐漸變陡,原本的銅帶路面變成了一級級寬闊的白色石階。
「這是『宣誓階』。」火爪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通往山頂神廟的必經之路。這裡的每一級台階上都刻著一條『自由箴言』。按照習俗,那些想要去『記憶環』或者更高級別局裡的賭徒,上階前會在這裡默念自己今晚的『下注邊界』,提醒自己不要迷失。」
莉娜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階。
借著兩側魔導燈的光芒,她看清了刻在第一級台階上的那行古老的通用語:
【枷鎖並非來自他人,而源於你無法遏制的貪婪。】
「很有哲理。」莉娜踩了上去,法杖輕輕點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可惜,能看進去的人恐怕沒幾個。」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璀璨燈火,望向這條中軸線的盡頭——那座隱沒在雲霧與星光中的高台神廟。
「走吧。」莉娜緊了緊身上的衣服,「讓我們去那個『情報環』看看,今晚的風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