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爆鳴聲漸漸稀疏,嘈雜的人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號角嗚咽掩蓋了餘響。
餐廳內的食客們並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槍聲而驚慌失措,反而像是聽到了某種節日的信號,紛紛舉起酒杯碰在一起,歡笑起來。
「別緊張,長鞭大人。」火爪見莉娜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火鞭,連忙咽下嘴裡的椰奶燉菜,擺手解釋道,「這不是幫派火拼,也不是海盜襲港。這是圖盧姆特有的傳統活動,叫做『嚇水鬼』。」
「嚇水鬼?」莉娜挑了挑眉「聽起來像是那種專騙外地遊客買護身符的蹩腳藉口。」
「哎呀,這個有意思!」一直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奧黛麗突然坐直了身體,「展開講講!」
「一百多年前,圖盧姆還不是現在這樣繁華的自由港,那時候這裡是臭名昭著的奴隸轉運站。」
火爪壓低了聲音,繪聲繪色地講起來:「相傳有一艘滿載著來自南大陸奴隸的黑船,在即將靠岸的時候,因為買家臨時反悔,那個貪婪又殘忍的船長不想支付這批『貨物』的滯留稅和伙食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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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讓人鎖死了底艙所有的出口,然後……在甲板上倒滿了鯨油,點了一把火。」
「大火燒了一整夜。據說那晚的風聲里全是絕望的慘叫和指甲抓撓船板的聲音。等到天亮的時候,那艘船已經燒成了一副黑色的骨架,連同裡面的幾百條人命,一起沉入了圖盧姆的深水港。」
「從那以後,每到沒有月亮的晚上,港口的水面上就會浮現出無數雙焦黑的手。那些冤魂變成了水鬼,它們憎恨生者,更憎恨這片沒能讓它們上岸的土地。它們會爬上停泊的船隻,把熟睡的水手拖進冰冷的海水裡,吃掉他們的靈魂,填補自己被火焰燒空的軀殼。」
「呀——!」
一聲短促的尖叫打破了氛圍。
涅克洛斯把頭埋進了安妮的懷裡,瑟瑟發抖:「別講了!這也太噁心了!吃靈魂什麼的……太不衛生了!」
莉娜無語地看著這隻骨龍。
「我說,你自己就是個亡靈生物吧?」莉娜忍不住吐槽道,「你嗷一嗓子該害怕的是它們才對吧?你抖什麼?」
「那不一樣!」
涅克洛斯從安妮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理直氣壯地反駁道,「我是秩序側的亡靈!我是有骨頭的!那種看不見摸不著、黏糊糊濕噠噠的靈體最討厭了!普通攻擊對它們沒用,它們卻能穿過我的肋骨去摸我的靈魂之火!這就像是你雖然強壯,但也怕不知從哪飛出來的蟑螂一樣,是生理性厭惡!」
「而且……」涅克洛斯又縮了回去,小聲嘀咕,「誰知道那些東西會不會附身到我的骨頭上……」
莉娜翻了個白眼,懶得理這個丟人的過期蘿莉。
「所以,為什麼要開槍?」西比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問道。
火爪解釋道:「因為那些奴隸是死於火焰,所以它們本能地畏懼火光和爆炸聲。最開始的習俗是每周三在水面上潑油點火,但是……嗯,幾十年前有個笨蛋操作失誤,真的把一艘裝滿朗姆酒的商船給點著了,引發了連環火災。」
「從那以後,圖盧姆的市政廳就禁止了放火驅鬼,改成了鳴槍。用鍊金火藥的爆鳴聲和槍口的火光來嚇唬那些東西。」
說到這裡,火爪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一些:「不過,我有個在碼頭做搬運工的朋友說,這不是迷信。她有一次夜班,真的在退潮後的淤泥里看到過那種焦黑的、只有半截身子的影子在爬動。就在昨天晚上。」
「無稽之談。」莉娜冷哼一聲,將杯子裡的椰子酒一飲而盡,「死亡是世界上最嚴謹的秩序。冥界的管理者有著極強的潔癖,她絕對不會允許這種大規模的怨靈在現世滯留超過三天。除非……」
她瞥了一眼縮在安妮懷裡的涅克洛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除非是像這個奇葩骨龍一樣,是被那位神明「特別關照」的個例。
要麼是火爪的朋友眼花了,要麼……這裡的「水鬼」根本就不是什麼亡靈,而是某種人為製造的假象,或者是受某種特殊魔力場影響產生的異變。
「好了,鬼故事環節結束。」莉娜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不管有沒有水鬼,只要別爬到我的窗戶上來,就跟我沒關係。現在的任務是睡覺,明天一早我們還要去打聽去巴拉姆鎮的船票。」
……
海風之歌旅店的床鋪柔軟而乾燥,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
窗外的海浪聲有節奏地拍打著岸堤,像是一首古老的搖籃曲。莉娜躺在床上,意識隨著那潮汐聲逐漸下沉。
視線中的天花板開始變得模糊,那種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襲來,周圍的黑暗像鏡面一樣破碎。
再睜開眼時,莉娜——或者說此時的「拉維妮婭」,又回到了坎尼亞特王朝。
無數頂灰白色的帳篷在夜色中連綿起伏,營地中亂做一團。
「女王遇襲!!」
「第六賢者背叛了!他被暗潮污染了!」
「保護中軍大帳!快!聖騎士團呢?!」
「又是這個時間點……」
莉娜微微皺眉。上次夢境結束時,她剛剛把那個被暗潮污染的第六賢者轟成了渣,救下了龍娘女王,並且從那個賢者身上白嫖來了一大堆高階魔法。
她閉上眼睛,龐大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瞬間覆蓋了整個營地。
在那紛亂的魔力波動中,她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抹微弱卻堅韌的金色光芒。
「還活著就好。」
莉娜心念一動。
空間在她腳下扭曲,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中軍大帳內。
正在擦拭長劍上血跡的年輕女王猛地抬起頭,那張絕美的臉上沾染著灰塵和乾涸的血跡,銀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她的身後掛著一幅坎尼亞特王朝的旗幟:一條龍,尾巴纏繞著一柄利劍,劍尖指向一顆燃燒的太陽。
看到突然出現在營帳中央的黑袍身影,女王的瞳孔劇烈收縮,手中的長劍本能地遞出,劍尖指向莉娜的咽喉。
「誰?!」
「你的『救命恩人』。」
莉娜輕輕打了個響指。
「嗡——」
一道無形的隔音結界瞬間張開,將外面的聲音徹底隔絕。
看清莉娜兜帽下的那張臉後,女王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退。她認出了這個從第六賢者手上救下了她的神秘強者,但也正是因為見識過對方那種揮手間抹殺賢者級強者的恐怖力量,她才感到更加深深的畏懼。
「又是……你。」
女王深吸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長劍,但手指依然緊緊扣著劍柄,「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說過,我是世界的意志。」莉娜隨口扯著上次用過的馬甲,語氣淡漠而高深,「我想和你談一些事。」
「『世界意志』……」女王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眼神中帶著一絲迷茫和希冀,「如果世界真的有意志,那它為什麼要讓暗潮降臨?為什麼要讓我的子民遭受這樣的苦難?」
她抬起頭,直視著莉娜那雙金色的眼眸:「如果你真的是神明的代行者,你能不能……幫幫我們?徹底終結這場災難?」
莉娜被問得有些頭大。
這就好比你在玩遊戲,NPC突然不走劇情了,開始拉著你探討哲學的終極奧義和遊戲策劃的惡意。
「停。」
莉娜抬起手,止住了女王即將開始的長篇大論,「關於世界的本質和苦難的根源,那是個需要講三天三夜的大課題。現在的重點不在這裡。」
「在討論如何拯救世界之前,我有一個問題。」
女王被她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你問。只要不涉及王國的核心機密……」
莉娜抿了抿嘴,語氣認真地問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布魯艾斯·懷特·多拉貢·坎尼亞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