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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枚銀獅

  西區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鍊金廢料味道,還混合著下水道發酵後的酸臭,粘稠得像是某種劣質的膠水,糊在人的鼻腔和喉嚨里。

  腳步聲傳來,驚跑了一群啃食貓屍的老鼠,西比爾強忍著嘔吐的欲望,來到了「烏鴉街」。

  她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滿是污水的坑窪,向老人所指的房子走去。

  在一間半塌的木棚前,她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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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瘦得像蘆柴棒一樣的女孩正蹲在大竹筐前,機械地用砂紙打磨著手中的黃銅齒輪。那是兩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孩子,也可能年齡更大,只是常年的營養不良讓她們看起來更加瘦小。

  屋內,一個頭髮蓬亂的女人正低頭分揀著成品,她的手指纏滿了黑乎乎的膠布,動作熟練地令人心疼。

  「您好,請打擾一下。」西比爾站在門口,光線被她的身影遮擋了一半。

  女人連眼皮都沒抬,手裡扔出一個合格的齒輪,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沒空閒聊。要乞討去街尾,要找人去找警察或者北邊的下水道。」

  西比爾沉默了兩秒,伸手從手袋裡摸出一枚銀獅,輕輕放在滿是油污的桌角。

  「我想買您一上午的時間。這是誤工費。」

  清脆的金屬聲讓屋內那個單調的流水線瞬間停滯。那兩個少女停下了打磨,女人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在那枚雕刻著雄獅頭像的銀幣上。

  銀色的光芒在陽光下亮的刺眼。

  那隻纏滿膠布的手迅速蓋住了銀幣,嗖地一下收了回去,就像是生怕西比爾反悔。

  「你想知道什麼?」女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口沙子:「如果是前天那個偵探問過的同樣問題......」

  "偵探?"西比爾眨了眨眼。

  「沒什麼,」女人搖搖頭,給兩個孩子了一個眼神,示意她們繼續幹活:「你想問什麼?」

  「聽說您的丈夫......曾經是科索沃公司的工人?」西比爾斟酌著語氣問道:「您能否告訴我,您的丈夫在失蹤前都經歷了什麼嗎?」

  「科索沃以前不運貨,他們運人。」女人坐在滿是木屑的板凳上,手裡摩挲著一塊抹布:「那時候他們叫科索沃鐵路公司。我那死鬼丈夫就是裡面的齒輪工匠,專門維護魔導機車的傳動軸。後來……」

  她冷笑了一聲:「金融危機來了,火車停了,大家都被踢回了家。他買的那些股票......全成了廢紙。」

  「但是我聽說科索沃沒死透?」西比爾適時地遞上一句話。

  「不但沒死,還更風光了。」女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聽說是阿德勒那邊一個大貴族給他們注了資,一口氣吞掉了藍鯨航運。現在的科索沃不做鐵路了,改行做海運。」

  說到這裡,女人的手顫抖了一下。

  「那個死鬼本來還在鬧著要賠償金。結果有一天,公司突然說要招回老員工,給大價錢,說是要拆掉以前的列車頭動力閥,給貨船裝上。他去了,連帶著街坊里的十幾個熟手,全去了。」

  「然後呢?」

  「沒有然後。」女人看向角落裡那堆未打磨的齒輪,「人就像掉進海里的石頭,連個響都沒聽見。我們去鬧過,被轟了出來。也去找過警察,直到現在也沒有消息。現在,我們只能靠著他以前留下的一點人脈,從黑作坊里接點私活。這枚銀獅……」

  她看張開手,看了眼手中那枚閃閃發光的銀幣,眼神複雜:「夠我們一家人嚼三天的黑麵包。」

  「其他人呢?」西比爾問道:「這個街區的其他人白天都不在?」

  女人回答道:「男人們白天去碼頭搶工,女人們在家做手工......」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手藝,或者像我們這樣幸運,」女人嘆了口氣:「有幾個年輕姑娘......她們晚上在上城區工作。」

  女人的嘴角難的露出一絲微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其中還有兩位家族破產的大小姐......她們都是很善良的姑娘。一個叫米拉,還有一個叫米蘭,米蘭運氣很好,她找到了穩定的工作,在上城區一家餐館當服務生。最近好像和隔壁街區一個小伙子走的很近......那小伙子好像叫亞瑟,是個挺熱心的人。我記得沒錯的話,那個小伙子還有個妹妹......」

  「那米拉呢?」西比爾忍不住問道。

  女人沉默了半晌,輕輕嘆了口氣:「消失了。不知道是因為染了病,還是被黑幫綁架了......上周警察來收拾了她的屋子,還盤問了我們一番。」

  「那......你們聽說過那位『霧都詭影』嗎?」西比爾繼續問道:「聽說那個連環殺人犯就在附近活動,你們......不害怕嗎?」

  「連環殺人案......哦,那個東西,」女人冷笑一聲:「那幫廢物警察抓不到人,只能說它是個『都市傳說』。呵呵......畢竟只是個殺了十幾個人的殺人犯罷了。金融危機後,這裡每天餓死凍死和病死的人都能塞滿整個蘭卡斯特的下水道了。沒人擔心自己明天會怎麼死,我們只想著今天該怎麼活。」

  西比爾沉默了。

  最可怕的連環殺人犯是貧窮。

  臨走前,西比爾提到了碼頭的萊頓。

  聽到這個名字,女人的語氣多了幾分憐憫:「別看那老東西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以前他可是碼頭上最精神的舵手。」

  「一周前,他的老婆死在了家裡,好像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高燒。」女人看著手中的銀幣,輕聲道「診所說只要一銀獅的藥費就能救回來。可那時候,大家都難……他湊不夠,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婆的身子一點點變冷。」

  西比爾走出棚屋時,感覺腳步異常沉重。

  帶著沉悶堵塞的心情,她重新回到了碼頭。

  海霧比來時更濃了,將整個港口籠罩在一片慘白之中。

  遠遠地,她看見萊頓依然坐在那塊黑色的礁石上。他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背對著繁華的城市,面朝著灰暗的大海,像是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萊頓先生?」

  西比爾輕聲喚道。

  沒有回應。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單調的嘩嘩聲。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西比爾快步走上前,伸手抓住了老人的肩膀,輕輕搖晃了一下。

  那個枯瘦的身體順著她的力道,僵硬地向一側倒去。

  「砰。」

  萊頓倒在濕漉漉的碎石灘上,那雙渾濁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永遠的閉上,表情安詳,就像是對著大海做了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他的右手依然緊緊攥著西比爾給他的那一銀獅。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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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遲了一天的金薔薇茶會在菲斯特伯爵莊園的會客廳內舉辦。

  侍者手中的托盤折射著穹頂吊燈的光芒,大理石地面上鋪著昂貴的地毯,牆體內置的魔導恆溫管將寒冷的空氣隔絕在外。

  西比爾剛剛踏入廳堂,一道道目光便像聚光燈般打了過來。

  得益於莉娜那個如同預言般的警告,以及德里克精準迅速的止損操作,在這個被金融寒冬凍得瑟瑟發抖的季節,西比爾工業的股價曲線卻漂亮得像個奇蹟。

  在這個圈子裡,你可以沒有世襲的爵位,但不能沒有持續增長的資產。

  西比爾微笑著接過侍者遞來的起泡酒,輕輕頷首致意,翡翠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不遠處的沙發圈裡,一位穿著蕾絲長裙的魔女用手中的羽毛扇遮住半張臉,語氣里滿是哀怨,「父親竟然停掉了我的信託基金。以前每周六千克朗(約合五百金龍)的零花錢,現在換算下來,每周只有兩百金龍了。」

  「誰說不是呢。」另一位正擺弄著玳瑁指甲的小姐附和道,眉頭緊鎖,「母親限制了我舉辦舞會的次數。現在一個月只能辦一次,預算還被卡死在五百金龍以內。」

  「我那批從南大陸運來的鮮花全都蔫了,」另一位魔女抱怨道:「我明明加了兩百金龍的保鮮費,但聽說那家航運公司破產了!」

  西比爾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波動,她優雅地抿了一口酒,借著轉身的動作,自然地滑過了這片「貧民窟」。

  她走向角落裡討論聲稍顯嚴肅的一個小圈子。

  「……維多利亞女伯爵這次可是丟盡了臉面。」

  「唉,真是,凱麗閣下真不走運。」

  西比爾適時地停下腳步,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好奇:「你們好,你們是在談論那顆失蹤的寶石嗎?我聽說連治安廳的總監都被叫去訓話了。」

  「西比爾小姐?」一位紅髮魔女認出了她,眼神有些警惕,不過還是禮貌地笑了笑道:「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西比爾小姐如果有興趣可以看看報紙上的新聞。」

  「克勞利小姐,您的項鍊應該是上次艾利桑德拍賣會上的那條來自沃爾加尼亞王室的珍品吧?」西比爾手指貼著嘴唇,略有遺憾地說道:「她簡直就像是一汪清泉,只可惜...」

  名為克勞利的魔女立刻被激起了好奇心,她忍不住問道:「有哪裡不合適嗎?」

  「可惜您的眼睛太過明亮,這汪泉水被它們徹底淹沒了,」她微笑著建議道:「您可以嘗試一下紫色的寶石,配上您這雙湖水般透亮的眸子,一定會別具魅力。」

  克勞利在腦中思索了片刻,猛然想起自己的服裝搭配師也這樣建議過。

  只是那種乾巴巴的提議遠沒有這位來自科貝倫的大小姐更令人舒適。

  她對西比爾的好感立刻提了起來,先前的警戒也平復了幾分。

  「這可不是普通的盜竊案。」紅髮名媛壓低了聲音,「蘭卡斯特有四大家族,分別保管著四枚異種族贈予的盟約信物。維多利亞家的『熔火之心』屬於血族,科索沃家族的『海洋之淚』來自海妖族,羅菲爾德家族持有貓人族的『森林之擁』,還有皇室那枚來自翼人族的『天空之夢』。」

  聽到「科索沃」這個名字時,西比爾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那晚,還有一位血族親王就在現場」紅髮名媛語氣調侃地說道,「在一位血族親王和一位索倫納姆伯爵的眼皮底下偷走信物,這哪裡是偷竊,分明是把血族和索倫納姆的臉面扔在地上踩。雖然報紙上說是那個什麼彈簧腳傑克乾的,但我們都知道,這是某個隱秘的勢力在同時向血族和索倫納姆宣戰!。」

  西比爾默默記下了這些消息,尤其是掌管「海洋之淚」的科索沃家族。

  收集到關鍵信息後,她禮貌地告退,走向露台透氣。

  那裡聚著另一群年輕的小姐,她們似乎在討論建立慈善基金會的事。

  「……下城區的人太可憐了。」一位戴著珍珠項鍊的小姐嘆息著,「冬天來了,他們肯定很冷。」

  「所以我提議成立一個『暖冬救助會』。」另一位小姐眼神亮晶晶的,「我們可以把家裡過季的真絲手帕都收集起來捐給他們。真絲很柔軟,用來擦臉既衛生又體面,這樣他們就不會生病了。」

  「而且要送些書。」旁邊的另一個人補充道,「送些詩集或者歌劇劇本。精神的貧瘠比物質的匱乏更可怕,他們需要藝術的薰陶來忘記飢餓。」

  「我覺得我們還可以在下城區種滿鮮花!」一位年齡稍小的魔女天真地說道:「聽說那裡的空氣很差,我們只要在街邊種滿鮮花,那裡就一定不會臭了!」

  「對啊!還可以給他們捐贈一些香水!」戴著珍珠項鍊的小姐附和道:「我之前在碼頭見過那些水手,他們身上的怪味隔著好幾條街我都能聞到。」

  西比爾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打斷了她們對捐贈香水牌子的熱烈討論:

  「小姐們,我覺得下城區的人們需要的並不是那些香水,也不是什麼詩歌集,他們可能只需要一份工作,乾淨的水和麵包,或者更直接的金錢。」

  「捐錢?需要捐多少呢?」年齡最小的那位魔女揚頭問道:「這樣會不會有點太俗氣了?」

  「一銀獅,就能讓一家三口生活三天。」西比爾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一金龍就能維持他們一家人一個月的最低生活標準。」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

  那位提議捐贈真絲手帕的小姐眨了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困惑地偏過頭:

  「『銀獅』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