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習習,帶著一絲寒意,吹過水晶宮的露台,揚起林清婉兩鬢的長髮。
她靠在露台的大理石欄杆上,手裡拿著那份已經簽署完畢的羅尼亞特航運封鎖令,目光冷淡地看著樓下正在清理廢墟的工程隊。
在她身後,阿卡納集團的總經理奧古斯特希正在用一塊鹿皮絨布,緩慢而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單片眼鏡。
「戲演完了,人也抓了,該封的航線我也封了。」
林清婉頭也不回,聲音清冷:「奧古斯特先生,我們也該聊聊正事了吧?」
奧古斯特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將眼鏡重新戴好:「林總指的是什麼?」
「別裝糊塗,奧古斯特先生。」
林清婉轉過身,雙手抱胸:「你這次千里迢迢從賽勒斯蒂斯跑到高盧城,總不可能是為了那個死胖子市長吧?他在你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至於所謂的『崑崙級』戰艦龍骨材料瑕疵……」林清婉輕蔑一笑,「那種幾百萬金龍的小生意,隨便派個商務總監來就能談,犯得著讓您這位掌管著整個集團的總經理親自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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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不惜動用特權去查檔案室……奧古斯特,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奧古斯特沉默了片刻。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拄著手杖,緩緩走到林清婉身邊,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張圖紙。
那是一張極其複雜的魔導機械結構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參數。
「這是墨山重工上個月發布的『天行者七代』魔導推進器的核心構造圖。」
奧古斯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雖然你們對外宣稱使用的是『高壓縮以太結晶』作為能源核心,但你們的推進器墜落後的殘骸有一部分落在了公海上...我們的技術人員在那堆殘骸里檢測到了一種令人戰慄的魔力輻射殘留。」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林清婉:「林小姐,你們在核心反應堆里,用了『魔能烈核聚變』技術,對嗎?」
林清婉挑了挑眉毛:「不愧是阿卡納集團,之前我就疑惑,那塊落入公海的殘骸怎麼不見了,原來是到了你們手上。」
「你們簡直是瘋了!」
奧古斯特一向沉穩的聲調突然拔高,他握著手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魔能烈核聚變,只需要一粒芝麻大小的鍊金凝液就能把推進器送上七千米的高空......這根本不是凡人該掌握的東西,這是在觸碰神明的權柄!」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奧古斯特上前一步,語氣嚴肅,「這意味著你們製造的不僅僅是一個推進器。只要稍微調整一下輸出頻率,去掉穩定閥……」
「僅僅一個拳頭大小的反應堆,一旦引爆,所釋放的能量就足以將整座高盧城夷為平地!這根本不是動力源,這是足以毀滅一個國家的武器!」
林清婉面對老人的質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技術本身沒有善惡,奧古斯特先生。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殺人,取決於握刀的人是誰。」
「但握刀的人是玉闕!」
奧古斯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我不明白,林清婉女士。玉闕的浮空戰艦可以輕易碾碎任何一個國家的軍隊,你們的魔能飛彈可以在一小時內抵達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但你們這些年依然在擴充軍隊,研發更加可怕的武器,你們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林清婉,告訴我……你們把這東西造出來,究竟是想防備誰!」
他深吸一口氣,面色凝重:「還是說...玉闕的目標,是某個大陸之外的魔法之都?」
面對這誅心之問,林清婉並沒有立刻反駁。
她看著奧古斯特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忽然輕輕笑了起來:「奧古斯特先生,您不覺得您太看得起我們玉闕了嗎?」
「什麼意思?」奧古斯特皺眉。
「先不說與塞勒斯蒂斯為敵這個可笑的想法...就算玉闕擁有足夠的浮空戰艦,魔導飛彈,甚至製造了您口中足以匹敵神跡的魔能烈核聚變飛彈,又能怎樣?」
「塞勒斯蒂斯可是擁有足足十一位真正觸摸到神之權柄的存在...如果我說的沒錯的話,其中的四位早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神明了,他們中的任何一位都可以輕易顛覆整個世界的秩序。」
「玉闕千年來從未主動對外發動過任何一場戰爭,而塞勒斯蒂斯也並非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國家』。」
「再說魔能烈核聚變,這確實是一項跨時代的技術。它的難點不在於理論,而在於那個能在微觀層面約束魔力暴走的『穩定術式』。」
林清婉轉過身,重新看向奧古斯特的眼睛:「按照墨山重工原本的科研進度,哪怕集結了玉闕最頂尖的符文師,我們至少還需要十年才能攻克這個難關。」
「十年?」奧古斯特愣了一下,「可你們現在已經拿出了成品……」
「是啊,原本確實需要十年。」
林清婉側過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玩味的光芒:「但是,在大約半年前,有一位『好心人』向我們伸出了援手。他提供了一組極其完美,甚至可以說是超越了這個時代的鍊金公式,直接幫我們解決了最核心的穩定問題。」
「好心人?誰有這個本事?!」奧古斯特難以置信。
要知道,這種級別的技術難題,如果玉闕的中央研究院都束手無策,放眼整個大陸,也不可能有第二個組織能夠攻破。
「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了。」
林清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看著一臉茫然的奧古斯特,輕啟朱唇,吐出了一個名字:
「幫助我們製造出這把『懸頂之劍』的人,並不是我們玉闕的專家,而是你們塞勒斯蒂斯最引以為傲的天才。」
「賽勒斯蒂斯真理高塔的首席鍊金術師,當今世上唯一的S級巫師——」
「『硫火巫師』,倫道夫·卡文迪許。」
聽到林清婉提到「倫道夫·卡文迪許」這個名字後,奧古斯特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他僵硬地站在那裡,任由晚風吹亂了他一絲不苟的銀髮。
就在林清婉即將走出露台大門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還有一件事,奧古斯特先生。雖然您可能現在很難相信,但我還是想澄清一下。」
林清婉的聲音平靜,沒有了之前的嘲弄與鋒芒:
「那被您視為禁忌的『魔能烈核聚變』還有玉闕的浮空艦隊,以及所謂可以抵達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的飛彈陣列……它們存在的意義,從來都不是為了針對某個國家,或者是某個組織。」
「人類之間的內鬥,在真正的毀滅面前毫無意義。」
說著,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了高盧城那層層疊疊的屋脊,越過了繁忙的港口,投向了遙遠的、海天相接的西方海岸線。
那裡是聖城倫迪米亞。
而在那座輝煌聖城的背後,是被高牆與結界封鎖的禁地,是那條流淌著死亡氣息的斯提克河,以及那個曾經在千年前差點將這個世界徹底吞噬的、無數恐怖邪魔棲身的——冥界。
她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露台,只留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奧古斯特順著她剛才眺望的方向看去。
在那片祥和的藍天之下,老人仿佛看到了一片無形的陰影,正在悄然從世界的邊緣蔓延開來。
良久,一聲沉重的嘆息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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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盧城的夜風帶著尚未散去的煙火與焦糊味,掠過郊外靜謐的曠野。
在那條通往城門的碎石路上,一道身影正赤著雙足,步履輕盈地走來。
那是一位擁有一頭如海藻般濃密綠色長髮的女性。
她身上的高階法袍破爛不堪,露出大片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肌膚。原本應該掛在胸前的徽章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烙印在鎖骨中央的黑色印記。
那印記的形狀,像是一扇半開的門。
「好美……」
她停下腳步,仰起頭,眸子中充斥著孩童般的純真與狂熱。
「大家都睡著了,這真好。」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邁開步子,走向城門。
此時的高盧城因為市長遇刺和官邸大火,全城戒嚴。城門口,兩隊全副武裝的憲兵正牽著嗅覺靈敏的魔獸犬,嚴密排查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站住!什麼人!」
一名憲兵發現了這個衣衫襤褸,行跡可疑的女人,立刻舉起手中的魔導步槍,黑洞洞的槍口鎖定了她的眉心,「立刻停下!接受檢查!」
與此同時,那幾隻兇猛的獵犬也伏低了身子,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綠髮魔女停下了腳步。
她並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歪著頭,露出了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
「噓——」
她豎起一根食指,輕輕抵在自己蒼白的嘴唇上。
「不要吵醒他們哦,大家都在做夢呢。」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灰白色的波紋以她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下一秒,那名原本滿臉警惕的憲兵,眼神突然變得迷離起來。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槍,看著眼前這位綠色長髮的少女,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種看到多年未見的老友般的親切笑容。
「啊……是您啊。快請進,宴會已經開始了。」
其他的憲兵也像是沒看見她一樣,甚至還有人主動拉開了拒馬,對著空氣行了個禮。
就連那些對危險感知最為敏銳的魔獸獵犬也停止了低吼。它們溫順地趴在地上,搖著尾巴,仿佛眼前站著的是一位拿著骨頭的主人。
綠髮魔女提起破爛的裙擺,像一位步入舞池的淑女般,輕盈地穿過了這道封鎖森嚴的防線。
魔女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她在路邊的陰影里,看到了一個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流浪漢。
流浪漢手裡緊緊攥著半瓶劣質酒,驚恐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怪女人。
綠髮魔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那雙灰濛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流浪漢。
「晚安,先生。」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哼唱搖籃曲。
「請問,您認識一位……西比爾小姐嗎?」
流浪漢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後縮,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彈不得。
「西、西比爾?哪個西比爾?」
「就是……擁有『鑰匙』的那位西比爾呀。」魔女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仿佛這是一個人盡皆知的常識,「我要把她帶回家,孩子們都到齊了,大家都在等她開門呢。」
「我、我不知道……別殺我!我不知道!」流浪漢崩潰地大喊。
魔女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悲傷。
「真可憐,你還在做噩夢嗎?」
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輕輕點在流浪漢的額頭上。
「沒關係,媽媽會賜予你美夢的。」
嗡。
流浪漢的瞳孔瞬間擴散,臉上的恐懼凝固,隨即慢慢舒展開來,變成了一個極度幸福、卻又極度扭曲的痴笑。
他軟綿綿地倒了下去,陷入了那個名為【永無鄉】的夢境世界之中,再也不會醒來。
綠髮魔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她抬起頭,看向城市中央那座燈火通明的「水晶宮」,又轉頭看向遠處集市所在的方向。
她能清晰地看到,有一條金色的絲線,正連接著那個方向。
那是「鑰匙」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找到你了,鑰匙小姐。」
綠髮少女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赤足踩過冰冷的石板路,向著那個方向走去。
而在她身後,那些被她路過的陰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蠕動,在現實的世界中撕開了一道道通往荒誕夢境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