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玉清榭。
這是沈寂居住的地方。
但繡繡還以為只是沈府一處普通的院子,否則她實在無法做到,日日在那張沈寂的榻上安寢。
好在有善水陪著她。
莫神醫上午來過,替她換了眼睛上的藥,又看了耳朵和手上的傷。
沈寂叮囑過他不能泄露身份,免得她猜出什麼,莫神醫便不說話,只由徒弟代為詢問她眼睛恢復得如何,又問有時能否會看見,繡繡含糊其辭,莫神醫便看破不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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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後,善水端了一碟點心進來,是新做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桂花似是今年新從江南采的,果真有家鄉的味道。
但繡繡還是沒什麼胃口,只掰了一小塊,慢慢嚼著。
「娘子,今日沈大人出府前,特意吩咐廚房給您燉了鴿子湯,說是補氣血的。」善水絮絮叨叨地說著,「您身子太虛了,得多吃點。」
繡繡的手指在桂花糕上微微一頓。
「他……沈大人,今日來過?」
「來過,一早來的,姑娘那會兒還沒醒呢。」善水心虛的說。
「他來做什麼?」
「也沒做什麼,只是在門口看了看娘子,或許是擔心娘子的身體,便就離開了。」
繡繡低下頭,又咬了一小口桂花糕。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卻覺得心口滯澀,隱隱覺察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看來,她總是有種被雙眼睛窺視的感覺,不是錯的。
尤其是入了夜,那種異樣便更加強烈,像毒蛇往身上爬。
可那是夜裡……夜裡沈寂盯著自己看什麼呢?
他怎麼會做如此古怪又無趣的事?
豈不是太過驚悚、太過恐怖了?
但相比於那若有若無的被人窺視的感覺,繡繡心裡更奇怪的,是關於自己的習性。
除了愛吃青團和桂花糕,還有喜梔子花、不喜聞濃艷的薰香、不喜吃辣和姜味,沈寂竟都會特意吩咐下人規避。
諸如此類的事,太多太多。
然而他們之間,不過數面之緣罷了。沈寂怎麼會……那麼了解自己?
繡繡覺得自己太笨了,實在是只能猜出個大概,但這微末的疑慮從心底浮上來,依舊如同寒氣,絲絲縷縷地滲進心口,讓她不寒而慄。
晚膳時,沈寂再來探望繡繡,繡繡便想試探一下。
沈寂先問了她眼睛的事,繡繡仍舊說看不見。
沈寂早就將她這些小把戲盡收眼底。
剛開始心寒,現在卻覺得很有意思。
漂亮的繡繡已經開始和他玩狼和兔子的遊戲,怎麼能不算一種情/趣呢?
一種讓沈寂更加興奮的樂趣。
他想看她,還能聰明到哪裡去。
果然,沒幾句,繡繡忽然問:「我的很多習慣,沈大人沒問過,可卻知道,是為什麼啊?」
「譬如,我不喜歡吃枸杞,性太烈,今日送來的鴿子湯,便真的沒有枸杞。」
這些細枝末節的事,連善水都不知道。
她只在某一夜裡,和顧寒生說過。
沈寂面不改色,往她碗裡夾了一塊她愛吃的菜,淡淡道:「是你的侍女告訴我的。」
繡繡心一沉:「可是……可是我好像從未對善水說過這些。」
沈寂好似有些意外:「是嗎?可這的確是善水告訴我的。」
「當初,她為了能留在你身邊伺候,告訴了我不少事,原來竟是假的。」
繡繡不明所以,只聽見他放下筷子,道:「想必是扯了謊,誤打誤撞的,竟真的蒙對了。」
「不過,這些滿口謊言的奴婢,最容不得。今日能騙你騙我,來日便能做出更大的禍事,許是留不得了……」
繡繡大驚,忙說:「別!我想起來了,我的確……告訴過她這些事,或許是我忘了。」
沈寂微笑:「難怪,還有疑慮嗎?」
繡繡毫不猶豫:「沒有了。」
她不敢有了。
後背竄上一層冷意,繡繡覺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快吃完時,沈寂又問:「你的手可好些了?那夜接你回來後,好似凍得厲害,留下了傷。」
繡繡立刻說:「好些了……」
還沒說完,沈寂忽然伸手,將她的指尖抓住,拽到了面前。
繡繡大驚,正要掙扎,卻聽見他溫潤如玉的聲音:「又在騙人,分明還沒好透,該好好擦藥膏才對。」
他語氣正經,好似的確是為了她的手著想。
繡繡便不好誤會了他,任由他抓著。
沈寂讓婢女去取來藥膏,要親自替她擦。
繡繡覺得這感覺實在奇怪。
她沒有觸碰過別人,就拿孟榆中來說,她十分排斥陌生男子的靠近。
甚至連前些日子顧寒生觸碰自己,都覺得異樣。
但沈寂卻不一樣。
她竟然覺得,他的指節、他的掌心、他的溫度全都似曾相識。
繡繡覺得真的太奇怪了!
難道是心裡信任他,才會這樣?
沈寂擰開了藥膏,用食指蘸起一些,輕輕擦在她的掌心,還有指縫。
不是第一次牽著她的手,可沈寂每次都要再感嘆一番她的柔軟。
這細嫩如白蔥的手指,一根一根,都觸碰過他最隱秘的地方,和他交融過。
沈寂眼底微微發熱,身體好像也有了些變化。
一個眼神,那些侍奉用膳的下人便全都無聲退了出去。
繡繡看不見,但繡繡覺得後背更冷了。
「沈大人,我自己可以來……」
「你又看不見,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又不是什麼要緊事。」
「可男女大防,沈大人這樣,是不是……」
沈寂抬起眼,凝視著她:「你不是都已經要與顧寒生和離了?」
「我也無妻子、妾室,你亦不在乎他了,何必拖著這男女大防,讓自己無法心安呢?」
繡繡果斷抿起唇不說了。
她感覺再說下去,沈寂又要說瘋話了。
擦完藥,繡繡急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沈寂卻沒有立刻擦掉自己指尖殘留的柔滑濕膩,不知想起了什麼,或許是第一次見到她時,從她身上落在自己書案上的雨水,沈寂閉了閉眼,深深克制下來。
其實很久以後,沈寂有些後悔將她送回去。
所以他一直都有個心愿。
能夠再次將她放在自己的書桌上,讓她在上面留下更多的水漬。
真正,屬於她的濕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