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河縣城。
忽然,一陣急促而悽厲的號角聲劃破夜空。
城牆上的士卒頓時一陣騷動,許多人下意識朝北面望去。
「來了!」
「北蠻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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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孫如海猛地轉過身,只見北面的官道盡頭,不知何時已經湧出一片黑壓壓的人潮。
無數倉皇奔逃的身影之後密密麻麻的騎兵正緩緩壓上來,馬蹄聲沉重如雷,隔著數里都能讓人感覺到地面在微微震顫。
很快,便有士卒認出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些人。
「侯爺!」
「那些不是北蠻人,是咱們大夏百姓!」
「他們……他們被北蠻趕過來了!」
聲音落下,整座城牆頓時一片譁然。
只見上千衣衫襤褸的大夏百姓,被身後的騎兵驅趕著往前走。有的人摔倒了,還沒等爬起來,便被後面的馬蹄直接踩了過去。
慘叫聲隨風傳來,城牆上的許多士卒頓時紅了眼。
「侯爺,怎麼辦?」
一名軍官急匆匆跑了過來。
孫如海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人群。
下一刻,另一名軍官咬了咬牙,抱拳道:
「侯爺,開城門吧!」
「那些都是咱們大夏的百姓,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城外!」
「北蠻騎兵雖然跟在後面,可咱們只要立刻開門,讓百姓先進去,再迅速關閉城門,未必來不及。」
「是啊,侯爺!」
「再晚一步,那些百姓就真的沒命了!」
幾個人紛紛開口。
孫如海依舊沒有說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這個時候打開城門,事情就絕不會像他們說的那麼簡單。
城門一開,首先湧進來的的確是百姓,可他們身後,就是北蠻鐵騎。
這麼多人擠在城門附近,守軍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重新關上城門。
到時候只需要幾十名北蠻騎兵趁亂殺入,後面的千軍萬馬便會順勢衝進來。
一旦讓他們突破城門,城牆上的優勢頃刻間便會蕩然無存。
到了那時,死的就不再是城外這些人。
北蠻顯然早就算準了這一點,他們就是要把這些百姓趕到城門前,要讓城牆上的守軍親眼看著同胞哭喊求救,再逼著他們在開門和殺人之間做出選擇。
孫如海站在城牆上,第一次覺得手裡的軍令竟然如此沉重。
「侯爺!」
「不能再等了!他們馬上就到城門了!」
催促聲不斷傳來,孫如海緩緩閉上眼睛。
「傳本侯軍令。」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城門……」
孫如海的聲音有些沙啞,可最終還是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
「不准開!」
「侯爺!」
「外面的可都是咱們大夏百姓!」
「本侯知道!林主事他們也在城外!」
孫如海聲音第一次徹底失控。
「可你們也給我記住!」
「城門一旦打開,北蠻跟著百姓一起衝進來,到時候這道門再也關不上!」
「你們以為是在救人,實際上是在替北蠻開路!」
眾人頓時無言,沒有人再說話。
城下,百姓已經越來越近,哭喊聲穿透陰沉的天空,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城牆之上。
「開門啊!」
「官爺,救救我們!」
「我們是大夏人啊!」
「求求你們了!」
一名婦人抱著孩子拼命朝城牆揮手,眼看著身後的北蠻騎兵越來越近,絕望地跪倒在地。
孫如海握緊了手中的刀柄,他不敢再看。
因為只要再看一眼,他就怕自己會忍不住收回剛才那道命令。
可下一刻,他又突然想起了那個總是一臉笑意、卻又摳門得讓人頭疼的年輕人。
林銘。
那小子如今還在五里之外。
而那裡,已經成了北蠻鐵騎與潼河縣之間的一片死地。
孫如海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低聲喃喃。
「蘇清雪……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帶著林銘回來。」
說到這裡,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傳本侯令……靠近城門一步者……就地射殺!」
「無論是誰!」
……
潼河縣城外。
五十餘名騎兵一路向西,鑽進了丘陵深處,身後的馬蹄聲始終沒有消失。
「他們追上來了!」
那支三百人的北蠻騎兵顯然沒打算放過他們,哪怕進了山林,依舊憑藉人數和速度死死咬在後面。
「別慌。」
「再往前。」
蘇清雪頭也沒回,林銘騎著馬跟在她身邊,這是他第一次獨立騎馬,有了馬鐙之後,學起來也容易了許多。
不過還不是很熟練。
蘇清雪一邊催馬,一邊觀察四周地形,這片山林雖然算不上險峻,可道路狹窄,樹木密集,戰馬根本無法放開速度。
這原本是他們擺脫北蠻的機會,可很快,蘇清雪便發現事情不對。
「停!」
前方的林子裡,竟然隱約傳來了馬蹄聲。
「他們追到前面去了?」
「殺!」
一聲暴喝突然從林外傳來。
緊接著,密集的馬蹄聲驟然響起。
一隊北蠻騎兵從側面樹林中衝出,彎刀在泛著寒光。
「有埋伏!」
北林軍頓時一陣騷動。
「往後退!」
蘇清雪厲喝。
可眾人剛剛調轉方向,後方更多的北蠻騎兵從林中鑽了出來。
他們,徹底被包圍了。
林銘看著四周逐漸逼近的北蠻騎兵,握緊了手裡的弓弩。
為首的北蠻騎兵緩緩催馬上前,看著已經陷入絕境的眾人,嘴裡發出一陣猖狂大笑。
「跑啊!」
「怎麼不跑了?」
「區區幾十個人,也敢在我們面前撒野!」
蘇清雪冷冷盯著他:「待會兒有你哭的時候。」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那北蠻騎兵一揮手,林銘已經悄悄舉起了弓弩。
「殺!」
「殺」剛出口,「砰!」林銘扣動了扳機,一根箭矢直接洞穿了為首北蠻騎兵的頭顱。
北蠻騎兵頓時一陣騷亂,蘇清雪抓住時機,
「殺!」
提起長槍沖了上去,北蠻騎兵迅速穩定下來,頭領被殺反而激起了他們的怒火。
「可惜,如果有弓弩的話,也不至於這麼被動。」
林銘暗嘆一聲,握緊手中的弓弩,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退路了。
一名北蠻騎兵衝破林木,長刀狠狠劈向一名北林軍。
鐺!
長槍橫架,刀鋒擦著槍桿划過。
那名北林軍剛剛擋住一刀,旁邊又有兩名北蠻騎兵同時殺來。
噗嗤!
鮮血飛濺,一名北林軍當場倒下。
「兄弟!」
有人怒吼著撲過去,蘇清雪一槍刺退面前的北蠻騎兵,餘光掃過戰場,心頭卻猛地一沉。
只見不遠處,林銘手中的弩箭已經徹底射空。沒有了遠程壓制,他只能拔出長刀,護住身前。
一名北蠻騎兵揮刀劈來,他倉促舉刀格擋。
「鐺!」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刀險些脫手。
還沒等他喘口氣,另一柄彎刀已經從側後方狠狠劈了過來。
林銘猛地側身。
刀鋒擦著肩膀划過,衣衫瞬間裂開,一道血口從肩頭一直拉到胸前。
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林銘咬緊牙關,反手一刀砍在那名北蠻騎兵的手臂上,逼退對方,身體卻因為失力微微晃了一下。
這是蘇清雪第一次看到林銘如此狼狽。
平日裡那個總是一臉從容、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像胸有成竹的男人,此刻渾身浴血,頭髮凌亂,苦苦支撐。
短短片刻,地上至少倒下了四五十名北蠻騎兵。
可他們這邊也付出了慘重代價,五十餘名騎兵,如今還騎在馬上,還不到一半。
再這樣耗下去……他們所有人都得死。
蘇清雪心中一緊,猛地挑開面前的敵人,立即催馬朝林銘衝去。
「林銘!」
可她剛衝出去不過數丈,前方的北蠻騎兵便像是察覺到了她的意圖,立刻分出數人,直接朝林銘包抄過去。
「殺了那個漢人!」
「先宰了他!」
幾名北蠻騎兵同時催馬逼近,林銘顯然也聽到了動靜。
他剛剛揮刀架住一柄彎刀,轉身便看見三名騎兵從左右兩側同時殺來。
林銘踉蹌著穩住身體,可就在這一瞬間,另一名北蠻騎兵已經從他身後衝來。
彎刀高高舉起,刀鋒森寒刺眼。
林銘來不及回頭,蘇清雪瞳孔驟然收縮。
「林銘!」
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可那柄刀已經落了下來。